變故發生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夜晚。
七月初七，子時將至。幽冥殿內隻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映在斑駁的牆壁上，把案前那道玄色身影拉得很長。
幽墨燃已經批了三個時辰的文書，硃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一本奏摺上的字跡開始模糊，他才擱下筆，向後靠在椅背上，合了合眼。
他起身走向內殿的床榻。白小七早就窩在那兒了，她總是不等他，一犯困，就把自己盤成一個標準的圓形毛球，尾巴搭在鼻尖上，耳朵微微顫動，睡得理直氣壯。
幽墨燃在她身側坐下，低頭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左手習慣性地覆上她的背脊，指腹順著毛髮的紋理緩緩滑下去，從後頸到尾根，一遍，又一遍。
那隻手批過無數生死簿，指尖沾過萬古寒霜，曾握筆握到指骨發白，也曾握劍握到虎口開裂。但此刻，力道輕得像怕驚擾到她。
這是他千年不改的習慣。冥界上下都知道，主上批閱文書時不許任何人打擾，唯一的例外，是趴在他膝上睡覺的那隻狐狸。而到了夜裡，這個例外從膝頭挪到了枕邊。
他把外袍解了，隨手搭在床尾，和衣躺下。白小七感覺到他的體溫，本能地往他肩窩裡拱了拱，尾巴繞上他的手腕，像一條不肯鬆手的圍巾。幽墨燃沒有抽開手，隻是側過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殿外的無咎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內殿方向透出的微光，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無言說：“主上今天倒是歇得早。”
無言沒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幽冥殿上方那片亙古不變的暗色天穹上，半晌才開口：“今晚的靈光不太對。”
無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什麼也沒看出來。他聳聳肩，正要說什麼，內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上了床柱。
殿內，白小七的身體正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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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隻是她毛髮間滲出的一層若有若無的銀白光暈。
幽墨燃半撐起身，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眉心，再看，那光暈不僅沒有消失，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從尾尖到耳廓，從脊背到四肢，將她整個身體吞沒在一團柔和的銀白之中。
“小七。”他叫了一聲。
白小七沒有醒。她睡得太沉了，沉到連身體正在發生劇變都渾然不覺。那團銀光越來越盛，像一朵含苞千年的花終於等到了花期。
幽墨燃將掌心覆上那團光，試圖探知她體內的靈脈。靈力洶湧如潮，卻溫馴得不帶一絲攻擊性。
他收回手，退到床沿坐下，看著那團光中的輪廓一點一點改變。
四肢在光芒中拉長，白色的毛髮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光潔如玉的皮膚。脊背延展，腰身勾勒，蜷縮的姿態從狐形變作了人形
一個女子側臥在他的床榻上，渾身籠著未散盡的銀光，及腰的烏髮散落在他的枕上，發梢搭在他的衣襟邊。
光芒散盡。
床上躺著的少女，肩頭渾圓，腰肢纖細，雙腿修長而勻稱。右腿外側有一道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一千年前，她來到冥界時，身上帶著的傷。
她的頭枕著他的枕頭，身體佔據了他床榻的大半，烏黑的長發鋪滿了他的寢被。
幽墨燃背過身去。
那個動作快得不像他自己。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於意誌做出了反應
扯過堆在床尾的外袍，揚手，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展開，如一片悄然落下的夜，輕輕蓋在她身上，從頭遮到腳。
他的動作太急了，衣袍落下去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燈焰猛地一晃。
白小七是被那股風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暗色，不是幽冥殿熟悉的穹頂，而是一塊布料的內襯。她眨了眨眼，擡手想把布料撥開，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是毛茸茸的、帶著粉色肉墊的狐狸前爪。而是一隻人類的、五根手指、白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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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隻手舉到麵前，張開五指，又握緊，又張開。這個動作她重複了五遍。
然後她猛地坐起來。
外袍從肩上滑落，堆疊在腰間。她低頭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兩隻手，兩隻腳，沒有毛的光滑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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