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塌了陳富貴的屍體被擡回了那間破土坯房，放在了一張門闆上。
門闆是從趙木匠家借的，趙木匠說了，人走了，得有個地方擱，不能擱在地上，地上涼，委屈了死人。門闆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麵鋪了一床舊被子，被子上全是補丁，洗得發白，邊角都起毛了，可這是陳家最好的一床被子了。
苦根被李嬸抱著，站在門口。他不哭了，也不鬧了，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躺在門闆上的陳富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張著，像是不明白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的小手攥著那個破布偶，攥得指節發白。
李嬸低頭看了他一眼，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這孩子才三歲。三歲的孩子，一個月前還騎在爹脖子上滿院子跑，還揪著爹的頭髮咯咯地笑，還拿勺子往爹碗裡舀飯。現在，這個爹躺在那兒，再也睜不開眼了。
“苦根，累了吧？嬸抱你回去睡會兒？”李嬸輕聲問。
苦根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不想睡。他怕睡著了，爹就會被人擡走，再也看不見了。
村裡來了不少人。王有財家的長工大劉，趙木匠兩口子，劉老頭，孫大娘，還有幾個平常不怎麼走動的鄰居，都來了。大家站在院子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唉，也是命苦。媳婦兒走了才三年吧？這又輪上他了。”
“留下個三歲的孩子，往後怎麼辦？”
“怎麼辦？吃百家飯唄。總不能看著孩子餓死。”
有人嘆了口氣，有人搖了搖頭，有人往屋裡看了一眼苦根，眼神裡滿是同情。
趙木匠在院子裡忙活開了。他是個木匠，雖然手藝不算精，但打個棺材的本事還是有。問題是，陳富貴家裡窮得叮噹響，拿什麼打棺材？不說好木頭，就是邊角料湊一口薄棺材，也得要錢買釘子、買膠。
他跟王有財商量了一下，王有財摳門，但這種事情上也不敢太摳，傳出去了名聲不好聽。他讓人從自家柴房裡搬了幾塊舊木闆過來，又給了幾斤釘子，說了句“能省則省”，就背著手走了。
趙木匠嘆了口氣，開始量尺寸。
院子裡叮叮噹噹地響了整整一個下午。苦根就坐在門檻上，不動，也不說話，抱著那個破布偶，看著院子裡的人忙來忙去。
李嬸給他端了一碗熱粥過來，他看了一眼，沒接。
“苦根，吃點東西，吃了東西才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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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根搖了搖頭。
“乖，就吃一口。”
苦根還是不接。李嬸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他把頭扭到一邊去，嘴抿得緊緊的。
李嬸沒辦法，嘆了口氣，把粥放在旁邊，說：“餓了就吃，粥給你放著。”
那碗粥從熱放到涼，從涼放到冷，苦根一口都沒動。
到了傍晚，棺材打好了。
趙木匠用那幾塊舊木闆拚了口棺材，四四方方的，算不上好看，但也挑不出大毛病。木闆薄，薄到什麼程度呢？薄到拿手指頭敲一敲，能聽見咚咚的空響，像敲一個空盒子。
棺材擡進屋裡，放在門闆旁邊。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陳富貴的屍體往棺材裡挪。苦根突然從門檻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陳富貴的腿，不撒手。
“不許動我爹！”他喊，聲音尖尖的，帶著哭腔。
大劉蹲下來，想把他拉開，他咬了大劉一口。大劉吃痛，縮回了手，苦根又撲上去，死死抱住陳富貴的腿。
“爹——你別走——你別跟他們走——”
李嬸跑過來，把他抱起來，他整個人在李嬸懷裡扭來扭去，兩條腿蹬得李嬸肚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兩隻手拚命往陳富貴的方向伸。
“苦根，你爹走了，你讓他好好走，好不好？”李嬸眼眶紅了。
“不要！我不要爹走！爹說了要給我買肉的！爹說了的！”
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孫大娘轉過身去，拿袖子擦眼淚。趙木匠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大劉退到一邊，捂著手上的牙印，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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