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進山苦根在破廟裡住了三天。
說是住，其實就是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貓著，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來生火睡覺。破廟雖然破，好歹有個屋頂，比露天地裡強。冬天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身上能把人刮個對穿，沒個擋風的地方，一晚上就能把人凍成冰棍。
第一天，他在河邊轉了一上午。
河灘上有石頭，石頭底下偶爾藏著螃蟹。他翻了好些石頭，手被石頭稜角劃了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也不管，翻完一塊又翻一塊。翻了半條河灘，翻出來兩隻小螃蟹，指甲蓋那麼大，殼還是軟的，青灰色的，在手掌心裡爬來爬去，小鉗子一張一合的，夾他的手心，癢癢的，不怎麼疼。
他把兩隻小螃蟹放在破碗裡——那破碗是他從破廟的角落裡撿的，缺了個口子，碗底還有一道裂紋，但不漏水，湊合能用。破碗裡盛了半碗河水，兩隻小螃蟹在碗裡轉圈，八條腿不停地劃水，就是遊不出去，一圈一圈的，像在繞磨。
他又在河灘上找到幾棵野薺菜，開著小白花，葉片有點發紫，貼著地皮長。他認得薺菜，陳老爹教過他，薺菜能吃，焯一下水，拌點鹽，就是一道菜。沒有鹽也沒關係，生吃也行，有點澀，有點甜，比吃草強。
他把薺菜連根拔起來，抖掉根上的土，裝進口袋裡。口袋裡塞得鼓鼓囊囊的，薺菜的葉子從口袋口露出來，綠瑩瑩的，像一蓬綠色的頭髮。
中午的時候，他把兩隻小螃蟹和薺菜一起煮了。
沒有鍋，他找了一塊薄石闆，洗乾淨了，架在火上當鍋用。石闆上倒了點河水，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小螃蟹扔進去，兩隻小螃蟹在熱水裡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殼從青灰色變成了橘紅色，像兩片秋天的落葉。薺菜也放進去，燙一下就熟，葉子變得更綠了，水靈靈的。
他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把煮熟的螃蟹挑出來，掰開殼。螃蟹太小了，裡麵的肉就那麼一絲，白白的，嫩嫩的，帶著一股河水的腥味，可嚼在嘴裡，又鮮又甜。
薺菜煮出來有一股清香，淡淡的，像春天雨後泥土的味道。
他把那半碗蟹湯也喝了。
湯是渾濁的，帶著螃蟹殼碎屑和薺菜的碎葉子，喝在嘴裡沙沙的，可他覺得好喝。比王劉氏家的剩飯好喝一百倍。
吃完中午飯，他在河邊躺著曬太陽。太陽暖烘烘的，照在身上，懶洋洋的，他眯著眼睛看天，天上雲彩一朵一朵的，有的像狗，有的像雞，有的像個大饅頭，看著看著就覺得餓了。
他趕緊把目光從雲彩上收回來，不敢再看。看什麼像什麼，看什麼想什麼，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第二天，他換了個方向，往河上遊走。
上遊有一個水潭，水比下遊清一些，能看到底。潭底有石頭，石頭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綠毛一樣覆在石頭表麵。有一群小魚在水裡遊，手指頭那麼長，身子是半透明的，脊背上有幾道黑條紋，在水裡一竄一竄的，快得像閃電，手伸過去，還沒碰到水麵，魚已經竄出去老遠了。
他試了好幾回，一條也沒抓到。
那些魚精得很，手剛靠近水麵，它們就散了，像一把沙子被風吹散了一樣，無影無蹤的，等你的手縮回去了，它們又聚回來，一群一群的，悠閑得很，在水裡轉圈、翻跟頭，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嘲笑他。
他蹲在潭邊，想了半天辦法。
後來他在岸邊找到一根細長的樹枝，又找了根草繩，把昨天吃剩下的螃蟹殼綁在樹枝一頭，當魚餌。螃蟹殼雖然肉已經被啃乾淨了，可還有股腥味，魚也許會來咬。
他把樹枝伸進水裡，一動不動地等著。
等了很久，冷風把他手背吹得發紫，魚還是不來。
腿蹲麻了，他換了個姿勢，樹枝晃了一下，水麵上的倒影碎了，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去，把聚過來的魚又嚇跑了。
又等了半個時辰，終於有一條小魚遊過來，圍著螃蟹殼轉了兩圈，試探性地碰了碰，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來了，這回膽子大了一些，一口咬住螃蟹殼，使勁往後拖。
苦根猛地一提樹枝，魚被甩上了岸，在泥地上蹦躂，啪嗒啪嗒的，尾巴甩了他一臉泥。
他撲過去，把魚按住，握在手裡。魚在他手心裡滑來滑去的，身子冰涼涼，鱗片閃著銀光，尾巴一下一下地抽他的虎口，勁兒不小，好幾次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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