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麵館倒閉可好景不長。
這句話好像是他這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
好景不長。
在麵館裡住了一個多月後，有一天周叔忽然跟他說，麵館的生意不好做，鎮上新開了兩家麵館，價錢比他便宜，口味也還可以，把客人都搶走了。
周叔說這話的時候，蹲在廚房門口抽煙袋鍋子，煙霧繚繞的，看不清他的臉。
“苦根，我跟你說個事。”
“嗯。”
“生意不好，麵館……怕是開不下去了。”
苦根正在刷碗，手在水裡停了一下。
他沒擡頭，也沒說話，繼續刷碗。碗在手裡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接住了，拿穩了，放進清水裡沖。
“我欠了房錢，欠了麵粉錢，還欠了肉鋪的錢。”周叔的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鐵鍋，“這個月月租到期，我交不上了。”
苦根把碗從清水裡撈出來，用布擦乾。
幹布上沾了水，碗擦不幹凈，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水漬，像眼淚流過的痕跡。他翻來覆去地擦了好幾下，還是擦不幹凈，最後就那樣把濕了吧唧的碗摞到櫃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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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那我……”
“你得走了。”周叔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碎了一地，“房東要收房子，麵館不開了。我也要走了，回老家去。”
苦根站在水盆旁邊，手裡攥著那塊抹布，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把抹布攥出了水，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吧嗒吧嗒的，滴在腳麵上，冰冰涼涼的，可他覺得自己的身子更涼了。抹布掉進了水盆裡，啪一聲，濺了他自己一臉水。
他想問“那我怎麼辦”，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周叔都自身難保了，他問這話不是給人添堵嗎？
他在王劉氏家被趕出來，學會了不問。問了也沒用。問了，人家心軟的會多難受一會兒，心硬的一口回絕，尷尬的是自己。
“那我今晚就走。”苦根說。
周叔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頭有很多東西，有愧疚，有不舍，有無奈，還有什麼別的，苦根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
“不急，你還能再待兩天。我這兒還有些剩的麵粉，我給你烙幾張餅，你帶著路上吃。”
苦根點了點頭。
周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進了廚房。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廚房裡傳來擀麵杖的聲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敲桌子。
苦根站在院子裡，聽著那聲音，喉嚨生疼生疼的。
這兩天過得很慢，像黏在鞋底的泥，踩也踩不掉，甩也甩不開。
周叔的話明顯少了，以前他愛哼小曲，山東的小調，咿咿呀呀的，也不管調子跑到哪裡去了，自己哼得還挺開心的。這兩天他不哼了，擀麵的時候也沉默著，隻剩下擀麵杖和案闆碰撞的悶響，咚咚咚的，一聲接一聲的。
苦根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悶頭幹活。他把後院所有的柴火都劈了，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的，碼了高高的一大垛。把水缸裡外都刷了一遍，刷得跟新的一樣，缸壁上的青苔都刷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陶胎。把廚房的鍋碗瓢盆全洗了一遍，鍋底的黑灰颳得乾乾淨淨的，能當鏡子照。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活，全乾完了。
最後一天晚上，周叔烙了一摞餅，白麵餅，有一指厚，兩麵烙得焦黃焦黃的，鼓著泡泡，麵香撲鼻。餅上撒了蔥花和鹽，鹹滋滋的，香噴噴的。他把餅一張一張地疊好，用一塊乾淨的布包了，塞進苦根的布口袋裡。
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個大皮球。
“路上吃，省著點。”
苦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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