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一個挨一個的，像一排牙齒，齒縫裡長著草，草在風裡搖來搖去。城牆太高了，人站在底下，像一隻螞蟻站在牆根下，小得不值一提。
這就是縣城。
苦根吸了口氣，邁步走進了城門洞。
城門洞裡陰涼得很，涼颼颼的，跟外頭的日頭地兒是兩個世界。頭頂上是拱形的磚頂，磚縫裡有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的，落在脖子裡，涼得人一激靈。腳底下是青石闆路，石闆被踩得光滑鋥亮，能照見人影。
出了城門洞，眼前一下子豁亮了。
街，寬的街，比鎮上的街道寬兩倍不止。街兩邊全是鋪子，一家挨一家的，幌子一個比一個大，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在風裡呼啦啦地飄，像過年時掛在門頭上的彩紙。鋪子門口擺著攤子，攤子上擺著五花八門的東西——布匹、瓷器、鐵鍋、竹籃、鞋帽、糕點、水果、藥材，什麼都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上的人更多了，接踵摩肩的。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褂的苦力人，有穿綢緞的有錢人，有穿破爛的叫花子。人的聲音、牲口的聲音、車軲轆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苦根站在街邊，被人流推來搡去的，像個沒人要的布偶。他往旁邊躲了躲，躲到一個鋪子的屋簷底下，背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走累了，是被這人山人海的味道給淹了，有點喘不上氣來。
他在屋簷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等心跳穩下來了，才重新背上口袋，往街裡頭走。
縣城大歸大，可苦根很快發現一個問題——沒有人要他。
他在鎮上的麵館好歹還有周叔收留，在縣城裡，他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認識他。他找了幾家鋪子問要不要打雜的，人家一看他這小身闆，連話都不跟他說，光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轟走了。
有一家雜貨鋪的掌櫃倒是對他說了句話，說的是：“你才多大？能幹什麼？別在這兒擋著我做生意了，走走走。”說完還拿掃帚朝他比劃了一下，掃帚差點戳到他臉上，他沒躲，那掃帚就停在離他鼻尖半寸的地方，然後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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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家飯館的夥計倒是多看了他兩眼，苦根以為有戲，趕緊說“我能洗碗能劈柴能掃地什麼都能幹”，那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的臉慢慢移到他腳上那雙露出大腳趾的破鞋上，鼻子哼了一聲，轉身進去了，門簾一甩，啪的一聲，把他關在外麵了。
苦根在街上轉了一整天，什麼活都沒找著。
天快黑了，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他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張餅——路上已經吃了好幾張了，還剩最後一張。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另一半小心地包好，放回口袋裡。
餅太少了，跟沒吃一樣。
他在街上找睡覺的地方。縣城不比鄉下，街邊沒有破廟，沒有山洞，連個遮風擋雨的屋簷都不好找。他在一條小衚衕裡發現了一個門洞，門是鎖著的，門洞不大，可夠他蜷著身子躺進去。
他躺進去，把口袋抱在懷裡，縮成一團。
衚衕裡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的，像野獸在叫。他冷得發抖，牙齒打架，咯咯咯的，吵得自己都睡不著。他把身子縮得更緊了，膝蓋頂著下巴，整個人成了一個大蝦米。
他想起了麵館。
。的滋滋鹹，麵上在撒花蔥，泡泡著鼓，的黃焦，餅的烙叔周起想。裡懷在抱人被像，的洋洋暖上身在蓋，實厚，的色藍是毯毛，毯毛的裡屋小，屋小的院後起想。燙發上臉人得烤，的彤彤紅火的裡膛竈，台竈的叔周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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