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病了以後,苦根一個人扛了兩個多月的日子。
這兩個月過得很慢,慢得像河裡的水結了冰,流不動了。每天天不亮苦根就爬起來,摸摸小石頭的額頭——涼的,他就放心了;燙的,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直沉到腳底闆,沉得整個人都沒了力氣,站都站不起來。可再沒力氣也得爬起來,爬起來出門找活,找不著活就找吃的,找不著吃的就找能換錢的東西,什麼都行,碎銅爛鐵、破布頭、舊鞋底子,撿回來攢著,攢多了賣給收破爛的,也能換一兩個銅闆。
小石頭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跟苦根說幾句話,喝半碗粥,甚至試著站起來走兩步。壞的時候就躺在乾草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唇乾裂出血,燒得說胡話,喊爹喊娘,喊一些苦根聽不懂的話。有一回他喊了半天的“苦根快來”,苦根趴在旁邊,握著他的手說“我在這兒呢在這兒呢”,他把苦根的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苦根的肉裡了,掐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子,紫紅紫紅的,過了好幾天才消。
苦根心裡頭算過一筆賬——想給小石頭看病。看病的錢不是小數目,他打聽過,找個郎中上門,光是診費就要二十個銅闆,葯錢另算,一劑葯少說也得十幾個銅闆,吃上三五劑,上百個銅闆就沒了。
上百個銅闆。
他在碼頭上幹一天苦力才掙兩三個銅闆。攢夠一百個銅闆,得兩個多月。兩個多月不吃不喝?不吃不喝他就先餓死了。他餓死了,小石頭怎麼辦?
他算來算去,怎麼也算不出一個法子來。數字在那裡擺著,像一道牆,高高的,厚實的,他翻不過去,砸不穿,隻能站在牆底下乾瞪眼,看著牆那邊的活路,夠不著,碰不到。
有一天他在街上碰見了一個賣草藥的老頭兒,擺了個攤子,地上鋪一塊藍布,藍布上擺著些曬乾了的草根樹皮,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什麼柴胡啊金銀花啊連翹啊,還有些苦根叫不上名字的,一捆一捆的,紮著紅線。老頭兒留著山羊鬍子,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圓圓的,架在鼻樑上,往下滑了,他用手指頭往上推一推,過一會兒又滑下來了,又推一推,推了一整天,鏡片還是歪的。說話慢吞吞的,像快沒電了的老鍾,嘀——嗒——嘀——嗒——,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苦根蹲在攤子前麵,把口袋翻了底朝天,翻出來七個銅闆,排成一排放在藍布上。七個銅闆黃燦燦的,在藍布上格外顯眼,像七顆小金豆子。
“我兄弟病了,發燒,退了又發,發了又退。咳,咳得很厲害,咳出來的痰帶血絲。”苦根說。
老頭兒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眯著眼看了看那七個銅闆,又看了看苦根。苦根的臉上身上全是灰,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嘴角還有乾裂的口子,嘴唇上起了一層白皮,一片一片的,像冬天乾裂的河床。衣裳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膝蓋和胳膊肘都磨破了,破洞邊上毛茸茸的,像被狗啃過。
老頭兒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七個銅闆——我給你配一劑葯,專治咳血發熱的。分量減半,給孩子喝。”老頭兒的手在一堆草根樹皮裡翻來翻去,翻出幾種來,每樣抓了一小撮,放在一張黃紙上麵,包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用紙繩係了,打了個活結,“這葯要熬,熬一個時辰,熬到水變少了,顏色變深了,跟濃茶似的,倒出來給他喝。一天一劑,喝三天。”
老頭兒把錢收了,把那包葯推過來。苦根接過葯,葯被他捧在手心裡,黃紙包著,不大,可沉甸甸的,像捧了一塊石頭。不是真的沉,是他的心沉,沉得往下墜,墜到腳底闆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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