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石頭去世苦根把那件衣服從自己身上脫下來，蓋在小石頭身上，又把毯子給他蓋好。毯子已經不夠暖了，他把自己的外套也脫了，搭在毯子上麵。外套是他最好的衣服了，雖然髒得看不出顏色，補丁摞補丁，可好歹是一件衣服，好歹能擋一點風。
他光著膀子，在清晨的寒風裡站著。冷風一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牙齒打架打得咯咯響。他不覺得冷了。不是不冷，是顧不上冷了。
他在橋洞裡站了一會兒，又蹲下來摸小石頭的額頭。燙的。比昨天還燙。他把自己的額頭貼上去，燙，燙得他哆嗦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趕緊縮回來。
他轉身出了橋洞。
他得去找吃的。小石頭不能空腹喝葯，空腹喝葯傷胃，喝了也沒用，吐出來等於白喝。這個道理是陳老爹教他的——吃藥前先墊點東西，哪怕是半碗粥，不然藥性太猛，身子受不住。
他跑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天還沒完全亮，街上隻有掃街的人和倒夜香的人。掃街的老漢拿著大掃帚，呼啦呼啦地掃，掃得灰塵飛揚，嗆得人直咳嗽。倒夜香的車子咕嚕咕嚕地滾過去，味道難聞，臭烘烘的，像打翻了的茅房。
苦根在垃圾堆裡翻找。垃圾堆在巷子深處，是一個凹進去的角落，蒼蠅嗡嗡地圍著飛，連蒼蠅都懶得飛了，懶洋洋地趴在垃圾上，翅膀合著，一動不動。苦根把手伸進垃圾裡翻，翻出一個爛了一半的蘋果，蘋果有一半是好的，黃黃的，另一半爛了，黑乎乎的，往外流水。他把爛的那半掰掉，把好的半塞進口袋裡。翻出一塊幹饅頭，饅頭上有黴點，綠的，黑的，他把黴點摳掉，摳出幾個坑，饅頭變小了一圈，可還能吃。翻出兩根蔥，蔫了，葉子黃了，可蔥白還是硬的，掐一下，脆的。
他在垃圾堆裡翻了半個多時辰，翻出來的東西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湊不齊。可他不在乎，有總比沒有強，一口也是好的，一口也能頂一會兒。
他把翻來的東西抱在懷裡，往回跑。跑過兩條街，跑過城隍廟，跑過石橋，跑過河堤。
跑進橋洞的時候，他喊了一聲“小石頭”。
沒人應。
他以為小石頭在睡覺。
他蹲下來，把東西放在一邊，伸手去摸小石頭的臉。
涼的。
不是額頭涼了——額頭還是熱的，燙的。是臉頰涼了，是下巴涼了，是耳垂涼了。
是小石頭的臉。
冷。
苦根的手停在那兒，沒有收回來。手就那樣貼在小石頭的臉上，貼了很長時間。
他的耳朵貼在小石頭的鼻子前麵。
沒有氣息。
他不信。他把手指伸到小石頭的鼻孔底下，等了等。
沒有氣。一絲熱氣都沒有。
他把耳朵貼在小石頭的胸口上。
沒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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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甘心。又把耳朵換了個位置，貼得更緊了一些，緊到耳朵都壓扁了，壓得生疼。
還是沒有。
他把小石頭翻過來，趴在他身上，耳朵貼著他的後背。
還是沒有。
小石頭的手還攥著毯子的一角，攥得很緊，指甲都嵌進毯子裡了。他的眼睛閉著，閉得很安詳，不像死了，像睡著了。嘴角甚至還有一絲笑意，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裡有什麼好事在發生，高興了，笑了。
苦根跪在乾草上，看著小石頭。
就那麼看著。
沒有哭，沒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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