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趕走骨頭歸位的聲音，跟斷的時候一模一樣，脆的，乾的，短的，像折斷一根枯樹枝。苦根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扔了下去，往下墜，往下墜，墜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裡，坑底是軟的，軟得像棉花，可墜下去的時候還是疼，疼得他想叫叫不出來，想動動不了，想哭哭不出來。他什麼聲音都沒出。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稻草上，紅紅的，在一片枯黃裡格外紮眼，像一朵小紅花。他的指甲摳進了手心裡，摳出了深深的血痕。
郎中用夾闆把苦根的腿固定好，用白布纏得嚴嚴實實的，纏了一圈又一圈，像包粽子一樣。
“不能動，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郎中說，“一個月以後我來拆夾闆。”
郎中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朝張霸點了點頭，拎著醫藥箱走了。他的背影在工棚門口一閃，就不見了，雪地裡留下一長串腳印，腳印深深的，一個挨一個，像一串省略號，省略了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那些話大概就是“這條腿好不了了”“這孩子以後是個瘸子了”“可惜了，這麼小”之類的。他不用說，苦根也知道。
張霸站在工棚裡，看了看苦根的腿，又看了看六子，說：“照顧好他，別讓他亂動。”
說完就走了。
黑皮也跟著走了。黑皮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苦根一眼，眼裡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嫌棄，是不耐煩，是那種看垃圾的表情。現在多了一點什麼——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別的什麼，苦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同情跟嫌棄有什麼區別呢？反正都不能讓他站起來走路。
六子在苦根旁邊坐了一會兒。
“苦根，你好好養著，別想太多。”
苦根沒說話。
“碼頭上那邊，我跟張頭兒說說，你的工錢先欠著，等你好了再補。”
苦根還是沒說話。
六子嘆了口氣，站起來，走了。
工棚裡隻剩下苦根一個人了。
雪還在下，從棚頂的窟窿裡飄進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那些纏得緊緊的白布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留下一小滴水，涼涼的，透透的，像一滴眼淚。
他盯著掌心那滴水看了很久。
他想，人的命是不是就跟這雪花一樣？從天上飄下來，還沒落地就化了，化了就沒了，跟沒來過一樣。不留痕跡。誰也記不住。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棚頂的窟窿被雪糊住了，不再有雪花飄進來了。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麵哭，哭得很傷心，可沒人理它。哭了一會兒，哭累了，停了，過了一會兒又哭起來了。
苦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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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睡覺。
睡著了就不疼了。
可睡不著。腿太疼了，疼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什麼都想不了——不，不是什麼都想不了，是什麼都想。想爹，想娘，想陳老爹，想周叔，想小石頭，想老胡，想六子，想那些對他好過的人。他們一個一個地在他腦子裡走過來，走得很慢，像在雪地裡走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來再邁一步，再陷進去。他們走到他麵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又走了，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他們去哪兒了？
苦根不知道。
也許他們都沒走，都在他身邊，隻是在雪裡，被雪蓋住了，看不見了。等他好了，雪化了，他們就出來了，站在他麵前，跟他說“苦根，我們在這兒呢”。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工棚的四周。
沒有人。
隻有雪，隻有風，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敲得很有耐心，一下接一下的，不緊不慢的，好像知道門遲早會開。苦根不知道那扇門後麵是什麼，也許是他爹，也許是陳老爹，也許是小石頭，也許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扇門，門後麵是另一扇門，另一扇門後麵還有一扇門，一扇接一扇的，永遠走不到頭，永遠看不到門後麵是什麼。
他閉上眼睛，不再想了。
想這些沒用。
腿接上了，能不能走路，等一個月以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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