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漫長的冬天他把那幾個銅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銅闆上還有她手心的溫度，溫溫的，像剛從竈台上拿下來的。
他想，這輩子他欠了太多人了。陳老爹的竹片、周叔的麵條、小石頭的小拇指、顧師傅的戒指、李嬸的棉襖、阿桃的銅闆。他欠他們的太多了，還不完了。還不完就不還了吧，下輩子再還。下輩子他也對他們好，給他們塞紅薯、煮麵條、買棉襖、送銅闆。下輩子他不要當苦根了，他要有爹有娘有家有朋友有鋪子，他要把這輩子欠的都還回去。
那天晚上，苦根沒有睡。
他躺在乾草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上那根大梁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貓臥在他胸口上，呼嚕呼嚕的，聲音不大，可很穩，穩得像一條慢慢流淌的河。貓的呼嚕聲從它身體裡傳出來，通過他的胸口傳到他的身體裡，在骨頭和骨頭之間來回碰撞，撞擊聲在他的身體裡回蕩著，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飛。
他不覺得疼。不是不疼，是他已經習慣了這具身體的疼痛，習慣了腿疼、腰疼、背疼、手疼、哪裡都疼，疼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疼跟吃飯喝水睡覺一樣，成了他活著的一部分，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疼，哪天不疼了他大概就不在了——不在了也好，不在了就不疼了。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以前的事，把這一輩子從頭到尾翻來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書，書頁已經軟了、脆了、翻了邊了，可他還是想翻，翻了前麵翻後麵，翻了後麵翻前麵，翻來翻去也不嫌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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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時候在王劉氏家放羊。冬天的早晨天不亮就得起來，羊圈裡冷得跟冰窖一樣，羊擠在一起取暖，毛上結了一層白霜，硬邦邦的。他把羊從圈裡趕出來，羊咩咩地叫，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很遠，一聲一聲的，像小孩在哭。他跟在羊後麵走，冷風颼颼地往領口裡灌，灌得他直縮脖子。他手上長滿了凍瘡，腫得像胡蘿蔔，紅得發紫，紫得發亮，碰一下疼，不碰也疼，又疼又癢又脹又麻。
他想起陳老爹給他棉鞋穿的那天早晨。他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腳趾頭凍得跟石頭一樣硬，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陳老爹坐在門口編竹筐，看見他光著腳走過來，手裡的竹條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他盯著他的腳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裡有心疼，有不忍，有憤怒，有無奈。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翻箱倒櫃地翻了半天，翻出一雙棉鞋，黑色的，絨布麵，鞋頭磨得發白。他蹲下來，把鞋套在他腳上，鞋大了一點，他在裡麵塞了一把稻草。
“穿上了，別凍著。”
那雙棉鞋他穿了很多年，穿到鞋底磨穿了，穿到鞋麵破了洞，穿到腳趾頭露在外麵了，他還穿。他捨不得扔，那是陳老爹的鞋。陳老爹死了，他的鞋還在，穿在苦根腳上，替他走路，替他踩那些泥濘的路。
他想起小石頭。小石頭跟他拉鉤的時候說“一百年不許變”。一百年還沒到，小石頭變了，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塊什麼都不會變的石頭。不變的，才是一百年不許變的，小石頭變成石頭就不會變了，真的不會變了。不變了就不會離開他了嗎？不會離開他了，可他離開了。他死了，他不在了，他不在苦根身邊了。他沒有離開他，他一直在，在苦根心裡頭。從縣城到碼頭，從碼頭到糧鋪，從糧鋪到酒館，從酒館到磨坊，從磨坊到修鞋鋪，從修鞋鋪到顧師傅的鋪子，從顧師傅的鋪子到那間小鋪子，從那間小鋪子到這個破廟。小石頭一直在，在他的心裡頭，在他的夢裡頭，在他一個人的時候自言自語的那些話裡頭。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貓從他胸口上滑下去，咕嚕一聲，又爬起來跳回原位，臥好了，繼續呼嚕。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那麵土牆，牆上有一條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麵，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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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爹說的話。“苦根，沒事，爹在呢。”
爹在呢。爹不在了，可這句話還在。在他耳朵裡，在他心裡頭，在他每次覺得自己撐不住的時候，這句話就會自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像一個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啵”的一聲，破了。破了就沒了，沒了又會冒上來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那年冬天來得很早，也格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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