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夢見小石頭他又夢見小石頭了。
小石頭站在橋洞口，穿著一件灰不灰藍不藍的褂子，褂子大得很，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下身的褲子短了一大截，吊在小腿肚子上麵。腳上沒穿鞋，光腳踩在地上。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髒兮兮的，一道一道的，像個花貓。可他的眼睛亮得很，像兩盞小燈，在黑暗裡亮著。
“苦根，你來了？”
“我來了。”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麼才來？”
“我走不動了，走得很慢。”
“走不動了就不走了，就在這兒待著。”
他站在橋洞口，看著小石頭，小石頭看著他。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苦根，你還記得咱倆的約定嗎？”
“記得。去南方，蓋一間房子，養一群雞，天天吃雞蛋。”這些字從他的舌尖上滾過去，一個一個的，每一枚都沉重，沉得他要把舌頭壓彎了。
“你還去嗎？”
“去。咱倆一塊兒去。”
小石頭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牙齒在月光底下閃著光，像兩排小貝殼。
他朝小石頭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
小石頭站在那裡，一步都沒動過，像一棵生了根的樹，從橋洞裡長出來，哪兒也去不了。
他走到小石頭麵前，伸出手。小石頭也伸出手。兩個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了一下，晃了一下，像兩條小蛇纏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石頭說。
“一百年不許變。”他說。
一百年還沒到。小石頭變成石頭了。可石頭也在，也在橋洞口，在那個河水聲嘩啦嘩啦響的夜裡，在那道白亮亮的月光底下。
小石頭不會走，他永遠不會走。石頭是最難走的東西，它太重了，沉得很，水沖不動，風吹不走。來的時候來了，來了一萬年，來了就不走了。一萬年不動，一萬年後還在這兒，還在這個橋洞口，還在這個月光底下。
他握著勾小指頭的手，不肯鬆開。他怕一鬆開，小石頭就不見了，像風一樣消失了，連影子都不剩。
“鬆手吧，我不走。我走了還會回來。我每天都在這兒，這兒的每一天你都能看見我。”
他鬆開了手。
小石頭站在橋洞口，月光照著他，他整個人都在發光，頭髮是光的，臉是光的，衣服是光的，連腳趾頭都是光的。亮得像一盞燈。亮得他不敢直視。
可他還是睜著眼，牢牢地盯著那團光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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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的光慢慢暗了，暗了，滅了。橋洞口空了。月光還在，橋洞還在，河水聲還在，可小石頭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回去了——從他夢裡回到他心裡的那個角落裡，在那個他上了鎖的抽屜裡安靜地躺著，和竹片、戒指、毛毯的觸感、紅薯的甜味、周叔哼的走調的山東小曲挨在一起，占著不大不小的一塊地方，不打擾他，不喊他，隻是安靜地待在那兒，等著。
他找不著他了。他急得在夢裡喊了出來：“小石頭！小石頭！”沒人應他。遠處傳來河水聲，嘩啦嘩啦的。
他在夢裡哭了一整夜。眼淚流幹了，眼睛幹得像兩塊枯井，枯了就枯了吧，幹了就幹了。他不在乎了。他這輩子流的淚已經夠多了，不在乎再多一點或少一點。
他的燒在第五天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退的。像有人在他額頭上澆了一盆涼水，嘩的一下，世界就清楚了，腦子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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