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像放皮影戲一樣一幕一幕地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清楚,有的模糊。他想起爹背著他鋤地的樣子,爹的脊背黑紅黑紅的,汗珠子亮晶晶的。爹對他說,“苦根,爹在呢”。他想起陳老爹給他棉鞋穿的那個早晨,陳老爹蹲在地上把鞋套在他腳上的樣子,陳老爹的手指頭很粗,指甲蓋裡嵌著竹篾的碎屑和黑泥。他想起小石頭跟他拉鉤的樣子,小石頭的小拇指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兩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一百年還沒到,可他已經在數著日子過了,他太老了,等不到一百年了,一百年太長了,他都怕自己半路把勾過的手指鬆開了。
他想起周叔在竈台後麵煮麵的樣子,熱氣把他的臉蒸得模模糊糊的,隻看見一雙眼睛在笑。他想起顧師傅摸他頭髮的手,顧師傅的手很粗糙,可動作很輕,像怕把他碰疼了。他想起阿桃給他塞銅闆的樣子,銅闆在她手心裡攥得熱乎乎的。他想起李嬸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的樣子。
他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不住。他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他想哭就能哭,不想哭就不哭,控製得住。現在控製不住了,眼淚說來就來,說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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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濕了一片。
貓在他胸口上動了一下,換個姿勢繼續臥。他摸了摸貓的頭,貓的耳朵在他手心裡動了動,軟軟的,涼涼的。
“小石頭,你別死在我前頭。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後頭。你死在我前頭了,誰給你收屍?我把你埋了,給你立個碑,碑上寫‘小石頭之墓’。可我不知道你姓什麼。貓沒有姓。那就不寫姓了。就寫‘小石頭’。再加一行字,‘苦根的貓’。讓人家知道你是我的貓,我是你的苦根。咱倆在一塊兒了。”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不行,你得死在我前頭。你死在我前頭了,我還能給你收屍。我死在你前頭了,誰給你收屍?沒人給你收屍。你就爛在這兒了,沒人埋你。還是你先死吧。你先死,我埋你。”
他翻來覆去地把這件事想了好幾遍,最後也沒想出個結果來。死啊活啊這些事太複雜了,不是他該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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