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修墳那年秋天,苦根做了一件他盤算了很久的事。
他要回去修墳。爹的墳,陳老爹的墳,娘的墳。那些墳一年比一年矮了,一年比一年小了。雨水沖刷,泥土流失,沒人添土,沒人管。他怕再過幾年,墳就平了,平了就找不著了。找不著了,爹在哪兒,娘在哪兒,陳老爹在哪兒,他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就沒人知道了。這世上就沒人知道那兒埋著三個人,沒人知道那三個人是誰,沒人知道他們這輩子吃過什麼苦、受過什麼罪、有過什麼念想,都沒人知道了。
他把木箱打開,把裡麵的東西都倒出來,一件一件地歸置。工具——錐子、針、線、頂針、膠水、鞋油、碎皮料,他捨不得扔。這些東西跟了他半輩子了,從薑師傅到顧師傅,從顧師傅到他,他不能把它們丟了。他把它們裝在木箱的底層,隔了層舊布。衣裳——那件灰布褂子是顧師傅的,那件藍布褲子是李嬸給他做的,還有那件深藍色的棉襖是二毛給的,他都帶著。
他把紅木小盒子打開,把那枚小戒指拿出來。戒指戴在他左手的小拇指上,被布條纏得緊緊的,摘不下來了,他也不想摘了。他把小盒子放在木箱的角落裡,用那塊包竹片的白布把盒子裹了,裹好了塞在木箱的縫隙裡。
他把那根陳老爹的竹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攥在手心裡。
他往破廟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他在那個方向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澀了,眼前那間他住了好幾年的破廟隻剩下一個模糊的灰影。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貓蹲在廟門口,看著他。它沒有跟過來,它老了,走不動了。它蹲在門檻上,綠色的眼珠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小石頭,你等著我,我辦完事就回來。”貓喵了一聲,沒跟過來。
他轉過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路是熟的。從破廟出來,穿過那片荒地,走上那條土路。土路彎彎曲曲的,兩邊的莊稼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隻剩下短短的茬子。他走得很慢,比上次更慢了。上次走這條路雖然也慢,可好歹還能走穩當。這次他走不穩了,腿不聽使喚了,走一步晃三晃,拄著木棍還是晃,好幾次差點摔了。木棍在地上杵一下,杵不穩,滑了,他趕緊往前一撲,撲在木棍上,又穩住了。
他走了一天才走了一半的路。天黑了,他沒到村子。他找一個橋洞住了一夜。橋洞不大,剛好夠他蜷著身子。他把木箱枕在頭底下,把顧師傅的棉襖蓋在身上,棉襖厚實,暖和,他把領子豎起來擋風。夜裡風大,從橋洞口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他不怕。他這輩子聽過的怪聲多了去了,風聲算是最客氣的一種。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村子。太陽很好,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發懶。他把木箱放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靠著樹榦坐下來。村裡有人在路上走,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他,走過去了。
他在大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把木箱背上,走進村子。他從村路上走過,腳步很慢,木棍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村裡人看見他,有的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有的人沒看,走過去了。有個老太太站在自家門口,眯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你是……苦根?”他點了點頭。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過去。
他走到村子東頭的墳地。
墳地在山坡上,背靠著山,麵朝著村子。他在山坡下麵站了一會兒,喘了口氣,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山坡不陡,可他走得艱難。腿擡不起來了,隻能在地上拖著走。
他先找到了爹的墳。墳頭矮得幾乎看不出是一個墳了,比他上次回來的時候更矮了。他看著那堆土,不確定那還是不是墳,也許隻是一塊凸起的地麵,跟周圍的土坡沒什麼兩樣。可他知道那是爹的墳,爹的墳就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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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把木箱放在旁邊,開始修墳。
他從遠處搬來石頭,一塊一塊地壘在墳頭的周圍。石頭不輕,他搬不動大的,就撿那些小的,一塊一塊地壘,壘了一圈。每壘一塊,他的腰就彎一下。他的腰直不起來了,彎下去還能再彎一點,可彎下去就直不起來了。他趴在墳頭上,用手撐著地,慢慢地把腰直起來。
他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添在墳頭上。土是從旁邊挖的,他用小刀把土刨鬆了,再用手捧,捧起來撒在墳頭上,拍實了,再捧,再撒,再拍。一把土沒多少,添了半天墳頭才高了一點點。
他的手不行了,捧不住土了,土從指縫間漏下去,漏得比捧的還快。他咬著牙捧,捧一把漏一半,再捧一把又漏一半,他不洩氣,捧了不知多少把,墳頭終於高了一截。
爹的墳修好了,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爹,我把你的墳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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