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飯桌上的話回省城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思甜戴著耳機聽歌，腦袋靠在車窗上，眼睛半睜半閉的。思源打了會兒遊戲，手機沒電了，他把手機扔在座位上，靠著椅背發獃。林小梅在後座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陳小軍開著車，眼睛盯著前麵的路。高速公路上車不多，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車廂都染成了橘紅色。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跟奶奶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奶奶坐在馬車上，他靠在奶奶身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奶奶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可奶奶的手一直在他頭上摸著，粗糙的掌心，帶著老繭的手指頭，一下一下的，摸得他很安心，想睡覺。
現在奶奶不在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車裡的廣播打開了。播音員正在報路況，聲音平平的，不帶感情。他聽了一會兒又關了，車廂裡又安靜了。
陳思源忽然開口了。
“爸，苦根有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陳小軍的手指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了想這個問題。苦根吃過飽飯嗎？在周叔的麵館裡，應該吃過。周叔給他麵條，大碗的，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碗底朝天，連湯都喝完了，碗壁上粘著的一點麵條碎屑都舔乾淨了。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碗麵。
“吃過。可不多。”
“他一輩子就吃過幾頓飽飯？”
“大概吧。”
思源不說話了。他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麵掠過的樹。樹一棵接一棵地向後退，快得看不清枝葉。
陳思甜摘下一隻耳機。
“爸，苦根有沒有穿過一件新衣裳？”
陳小軍想了想。苦根穿過新衣裳嗎？他自己給自己做過一件棉襖，用粗布和棉花做的，不好看，可暖和。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新衣裳。他穿了好幾年，穿到棉花結成硬疙瘩，穿到布麵磨得發亮，還捨不得扔。
“穿過一件。他自己做的。”
“好看嗎？”
“不好看。可他高興。”
思甜把那邊的耳機也摘了，把手機塞進口袋裡。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晚霞。晚霞很大，從地平線一直燒到天頂，紅的橙的紫的，一層疊一層。她想起爸爸說過，苦根最喜歡看日落。他在破廟門口坐著，抱著貓，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能看一個時辰，一動不動的。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出不來。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林小梅去廚房煮了幾碗麵，熱騰騰的端上來。青菜雞蛋麵，麵條是手擀的——不是她擀的，菜市場買的鮮麵條。湯是骨頭湯，昨天燉的，還剩下一些，熱了剛好。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思源挑起一筷子麵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忽然停住了。
“爸，苦根吃的麵，跟這個比，哪個好吃？”
陳小軍端著碗，想了想。
“不一樣。他吃的麵，是那個麵館老闆專門給他做的。麵裡擱了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了。”
“那肯定好吃。”
“好吃。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那碗麵。”
思源低下頭，把碗裡的麵吃了個精光。湯也喝完了。碗底露出來，白白的，還粘著幾根蔥花。他用手指頭把蔥花扒拉出來也吃了。
思甜吃得很慢。她一根一根地吃，嚼得很仔細。她不是不愛吃，她是在想，苦根吃那碗麵的時候，是什麼心情。是高興吧？他高興是什麼樣子的？會笑嗎？會跟人說“這麵真好吃”嗎？他會不會捨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到麵都涼了？她想，他應該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捨不得，什麼都珍惜，連一碗麵都要吃到碗底朝天。
陳小軍把碗放下。他看著兩個孩子，忽然想說點什麼。
“你們知道苦根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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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甜擡起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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