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賒賬的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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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曼走了之後，王笑野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拉滅了頭頂那盞日光燈，隻留了一盞台燈。
昏黃的燈光照著他那張老成的臉，把眉毛上的疤痕投成一道深色的陰影。
他掏出手機，點開短信收件箱。
那條建行的到賬通知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轉賬收入RMB 20,000,000.00元，活期餘額20,332,451.50元。“
王笑野把這條短信反反複複看了七遍。
不是因為高興。
是因為不真實。
他十六歲出來混的時候，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六十塊錢。
那六十塊錢裡還有二十是從灶台上偷他奶奶的。
十七歲開黑車，在省道上拉客。
有一回，拉了一個從隔壁縣來的大姐，到站之後說身上沒帶夠錢，差十塊。
大姐說回去讓老公送過來，讓他等著。
王笑野在路邊等了四個小時，天都黑透了，大姐再也沒有出現過。
十塊錢。
他在路燈底下站了四個小時。
二十歲當包工頭，給縣城南邊一個樓盤填土方。
乾了三個月，大包工頭卷款跑路，三十七個農民工的工錢全打了水漂。
王笑野帶著工人去找甲方，甲方說錢已經付給了大包工頭，讓他們自己去法院告。
告什麼告？
那些工人有的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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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王笑野一個人去了大包工頭家裡，在他那棟小洋樓的門口睡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大包工頭裝不在家。
第二天，大包工頭報了警，說有人在他家門口尋釁滋事。
警察來了，看了看王笑野，問他要乾什麼。
王笑野說我不乾什麼，我就睡覺。
警察也沒辦法，人躺在公共區域，又沒打人砸東西，隻能勸他回去。
第三天淩晨四點，大包工頭終於開了門，把五十萬摔在王笑野臉上。
“拿著你的錢滾蛋。“
五十萬。
三十七個人、三個月的汗水。
王笑野蹲在馬路牙子上，一張一張地撿起被風吹散的百元鈔票。
那天淩晨的風很冷，錢上麵沾著露水和灰。
他一張都沒漏撿。
現在，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數字，是兩千萬。
兩千萬夠他在青森縣買二十套商品房。
夠他去省城最大的4S店，買一輛比趙閻王那台S級還新、還貴的車。
夠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王笑野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麵上。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轉椅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條魚。
那是去年夏天樓上的水管爆了，漏下來的。
房東說修，到現在也沒修。
兩千萬。
他可以直接不乾了。
拿著兩千萬去省城，買房、存定期，光吃利息就夠他後半輩子不愁吃穿。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一個一個地摁了下去。
在青森縣這種地方，一個人突然有了錢，比突然犯了罪還引人注目。
鄰居會問，親戚會打聽，街麵上的人會嚼舌頭。
“野哥發了？“
“聽說趙閻王給他賠了三十萬？“
“不止三十萬吧，我看他換了輛新車……“
消息一旦走了形，比真相更快。
王笑野太清楚這套運作邏輯了。
在縣城裡，你買了一條好煙，第二天全條街都知道你最近賺了錢。
你換了一輛車，後天就有人上門來借錢。
你要是突然闊了，用不了一個星期，稅務的、工商的、派出所的，全都會找上門來“關心”你。
所以，兩千萬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大動。
王笑野站起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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