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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 六月初
橘色的夕陽照進位於上海市盧灣區的光明裡九號，伴隨陣陣鍋鏟聲，不算寬闊的後弄堂裡飄出陣陣香風。
夏若男左手挽著小巧的坤包，右手拎著十四寸奶油大蛋糕的盒子從後門往樓梯走去。細細的鞋跟敲在水磨地磚上發出“噠噠噠”的響聲。
正在底樓公共廚房燒菜的蘇州好婆聽到聲響，朝她揮揮手：“若男下班了啊，儂姆媽今朝生日是伐？”
若男點點頭，剛要說什麼，好婆夾起一塊豆腐乾塞進她嘴裡。
好婆退休前在鬆鶴樓裡做後廚，一手蘇幫菜燒得出神入化。尤其是豆腐乾，甜咪咪汁水又足，若男從小到大都喜歡吃。她嚼了兩口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醬油笑道，“好婆，等下我來送蛋糕。紅寶石的，你家小寶最喜歡吃了。”
小寶是好婆的孫子，在好婆幾年如一日濃油赤醬菜肴的喂養下，長得又高又胖，一進小學就贏了個“白胖高”的綽號。
“哎呦，他都胖得體育不及格了，還吃什麼奶油蛋糕啊。再說了，中午儂姆媽已經送過長壽麵來了，又是大排又是大蝦，哪能還好意思再吃。”
上海人規矩，家裡有人過逢十的大生日，都要招呼左右鄰居吃長壽麵。早年大家條件都不好，說是長壽麵，不過就是陽春麵上擺兩根青菜，頂多臥個荷包蛋，已經算是很奢靡了。這兩年條件上來了，一塊蔥油大排骨加上兩個紅燒大蝦就成為了標配。原本的雞蛋青菜什麼的，隻好作為點綴了。
“小寶在長發頭裡（滬語：發育），多吃點沒關係的。”
“哎呦，若男你怎麼還在這裡啊？你全家都在飯店裡等你，快點過去吧。”
兩人正說著話呢，正蹲在門口燒煤爐的亭子間嫂嫂笑著走進來，說剛才在巷子口遇到她姆媽帶著全家人往馬路對麵大光明酒店去了。
若男謝過兩人，踩著高跟鞋，穿過公共廚房往前頭大馬路走去。
看著若男窈窕的背影，兩人都露出豔羨的目光。
“夏家姆媽麼，算是養到好女兒了。你說若男在外貿公司工作，一個月五百塊有伐？”
亭子間嫂嫂揮舞著蒲扇一臉豔羨。
“不止哦。我聽夏家姆媽講，今年工資加到八百塊了，還不算季度獎金和年終獎呢！”
“嘖嘖，念過大學就是好。我們全家所有人加起來工資還不如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來的高。”
亭子間嫂嫂雙手環在胸前，一臉吃味地說。
夏若男是他們光明裡解放以來第一個大學生，當年考上上海外國語大學的時候引起了一陣轟動。居委會請了工宣隊來，又是敲鑼又是打鼓，頗有點戲裡“狀元郎打馬遊街”的味道。身為“女狀元”的母親，姚芳妹挨家挨戶發喜糖，排場比娶媳嫁女都要來得大。
老話裡講“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放在夏家一點都不適用。
姚芳妹和她死掉的短命老公隻上過掃盲班，大字不識幾個。大女兒夏亞男沒趕上好時候，初中畢業後跟上海千千萬萬“知識青年”一起被分配去雲南插隊落戶。不想到了二女兒這裡，冷不丁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若男大學時候成績優異，年年拿獎學金，畢業後被學校推薦進了上海對外貿易總公司工作。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外灘27號。和它比起來，什麼“全民”，什麼“大集體”統統不夠看了，是妥妥的“金飯碗”。用姚芳妹的話來講，這麼好的工作，哪怕美國總統給她美國戶口，她都不稀罕換的。
“姆媽講這個話沒有意思了，人家美國總統曉得你是誰啊？再講了，別說美國戶口了，美國簽證現在都難搞的要死。你不要，我要的呀。”
光明裡斜對麵的大光明酒店包廂內，夏家大女兒亞男抱著女兒程程，斜睨著坐在對麵的母親說道。
“什麼是簽證？”
姚芳妹是真不懂。
“阿妹，你不領行情了。譬如你要到外國去，就要拿那個國家的簽證。現在全國到處都是‘出國熱’。不管年紀大的還是年紀小的，家裡有海外關係的要出去，家裡沒海外關係的擠破頭也要出去。據說在美國那邊的華人餐館裡端一個月盤子，比在中國大學裡當教授半年都要賺得多哩。”
姚芳妹的阿哥姚衛國說得眉飛色舞，端起小酒盅咪了一口老酒。
“要我說，阿拉若男也應該出去見見世麵，她英文好。那個什麼‘托福’考試對她來說一點難度都沒有。到時候給你找個洋女婿，金頭發、高鼻梁、綠眼睛。再生個混血兒，跟電視裡唱‘一把火’的費翔一樣，好不好？”
“呸呸，什麼藍眼睛綠眼睛，大興安嶺都被燒掉了，還在唱一把火呢。我可不要什麼洋女婿。儂不要瞎三話四。還‘托福’咧，托誰的福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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