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一片空白，試卷上的文字有些變成全然陌生的符號，有些變成小蟲在眼前飛舞。她想抓住它們，把他們按回卷子裡卻徒勞無用，最後大汗淋漓地驚醒。
“別敲別敲，生病沒生壞，被你敲壞了怎麼辦。”
郭家亮給勝男剝橘子。
“酸死了。”
勝男吃了一瓣皺眉頭。
“老板跟我說包甜的。”
郭家亮不信。自己嘗了一塊，頓時皺成話梅臉。
“橘子皮都是青的。”
勝男無語。
她這幾天吃什麼都沒味道，這橘子酸歸酸，到底刺激了味蕾。連續又吃了好幾片，看得郭家亮想捂牙。
“我下午去看我爸開庭了。”
郭家亮低下頭。
夏勝男捏著橘子的手指頓了頓。
“我本來不想去的。可是我媽硬要我去。昨天特意打電話回來讓我一定要去看開庭，周末告訴她結果。”
藍鳳在日本的日子不好過。老板是個典型的摳門老頭，把他們這些從中國過來的研修生當奴隸一樣管理。恨不得一天讓他們乾二十小時的活。藍鳳寫信給兒子，罵這小日子資本家跟舊社會上海紗廠裡的東洋“那摩溫”一樣毫無人性，當年美國佬怎麼不多扔兩顆原子彈把他們全部轟死。“那摩溫”規定中國人隻有在周末才能打電話，還要控製每個人的通話時間。
今天才禮拜三，昨天的電話一定是她廢了很大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打過來的，郭家亮不好辜負媽媽的一番心意。
“怎麼判的。”
“數罪並罰判了十五年。本來據說是要判二十年的，看我們家認罪退贓的態度好，這才判得少了些。”
十五年……郭家亮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八歲，十五年後已經是個超過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了。爸爸五十五歲。郭家亮完全無法想象到時候他們父子兩人在監獄外頭相見該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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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男，我本來根本不在乎高考什麼的。可是你知道麼，返校那天梁老師告訴我，因為我爸爸吃官司的原因，我的政審時間要延長。有很多專業都不能填報，甚至都不能參軍……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天都塌了。”
“不想考”和“不能考”之間相差了十萬八千裡。雖然藍鳳臨走前什麼都沒有說，可是郭家亮知道，老爸不在，他就是郭家唯一的頂梁柱。如今他再也沒有了退路，高考和參軍是他為數不多能夠改變自己，改變全家命運的途徑。
可他爸爸把一切都毀了。
他放縱的欲望毀滅了自己的命運，連帶在兒子的前途上埋下無數陷阱。從此以後，不管是升學，考公還是晉升職稱，隻要調查郭家亮的檔案，別人一眼就會知道他有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有這樣的爸爸……”
郭家亮雙手捂臉，苦笑道，“還不如你沒有爸爸。”
看到夏勝男的表情突然一變，郭家亮頓時慌亂起來。
“不是的勝男，我沒有別的意思……”
望著勝男大大的眼睛裡頃刻間蓄滿淚水，郭家亮恨不得乾脆把自己這張臭嘴給擰下來。
“我是說，夏伯伯很好。比我爸爸要好。是個好男人，好爸爸。”
他記得夏伯伯有一雙大眼睛，很愛笑。經常把他夾在胳膊下麵走，問他要不要到他們夏家來做兒子，他用勝男跟他爹媽換。郭家亮每次都哇哇大叫，說不換不換。而藍鳳卻總是在一旁拆台，忙不迭地點頭說劃算極了，讓夏伯伯說話算話，晚上就交換一下。
“不是的……”
勝男緩緩搖頭。夕陽落在她的臉頰下，郭家亮看到兩串閃亮的淚珠沿著金黃色的皮膚一路滾到了下巴上。
“不是這樣的。”
勝男抬起頭，似笑非笑，“他……騙了所有人。”
接下來，郭家亮聽到了一個和他老媽講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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