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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血瞬間擴散開來，還有說不明道不清的白色液體。
勝男的耳朵裡突然響起了尖叫聲，像是樓下蘇州好婆那隻總也修不好的無線電發出的哀鳴。
“爸爸……”
她手腳並用想要朝他爬過去。下一刻被老師從後麵抱住，老師捂住勝男的眼睛，讓她不要看。
勝男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醒來已經是一天之後，勝男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姆媽坐在她身旁，滿身縞素，頭上插著朵白色的紙花。
姆媽告訴她阿爸死了，他夜班出來，在過馬路的時候被搶黃燈的泥頭車壓死。自己則因為受驚過度昏厥被老師送進了醫院。
勝男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無論她怎麼努力喉嚨仿佛像是被人灌了膠水似得怎麼都發不出聲響。
姚芳妹發現了勝男的狀況，連忙喊來醫生，醫生檢查了一遍後表示小朋友的身體沒有問題，隻是被嚇到了，過一段時間就好。
隻是她們母女當時都沒有想到，這“一段時間”竟然長達半年之久。
半年裡勝男都沒有去學校念書，隻要一離開大人她就又氣又急，像是一隻憤怒的小獸，又是敲桌子又是拍大腿，滿地打滾。因為說不出話來，越發讓人可憐。姚芳妹無奈，隻好把她帶到車間裡一起上班。廠裡的領導知道她家的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紡織廠下班回家，二姐若男在房間裡念書，姚芳妹在樓下廚房忙活。勝男就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門口，盯著人來人往的樓梯，就像過去等爸爸回家那樣……
為了讓她開口說話，姚芳妹幾乎用儘了渾身解數，甚至跟姚衛國商量要不要把她送回鹽城鄉下。他們鄉下有個土地廟，廟裡有塊大石頭，據說比土地廟的曆史還要悠久。姚衛國小時候身體不好，認了石頭做寄娘，這輩子還算是無痛無災。姚芳妹想讓女兒也去試試，沒有石頭，大樹或者石板橋都行。
“就在我們臨行前的一天，你爸爸突然從海上回來了。”
“我爸爸？”
郭家亮很意外，這裡頭還有他爸爸的事情？
“是啊。他拎著大包小包從樓梯上一路往上走，路過我家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勝男，怎麼坐在門口啊？不去上學麼？”
男人彎下腰，愛憐地摸了摸勝男的小腦袋。
突然間響起驚天動地的哭聲，嚇得樓下正在燒飯的姚芳妹差點把鍋鏟扔了出去。
意識到發出這驚人聲響的是自己久未開口的女兒後，她也顧不上爐子的灶火，三步並作兩步往家裡衝。
來到二樓拐角處，遠遠地邊看到自家小女兒一頭紮在郭勇年的懷裡，兩隻小手抱住小郭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喊著“爸爸”。
郭勇年滿臉不知所措，他離家快要一年，今天才剛下船，對鄰居家的不幸一無所知。
藍鳳也從樓上“蹬蹬蹬”跑下來，見到眼前這一幕，瞬間淚如雨下。
“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了。”
蘇州好婆拍著樓梯欄杆，又是哭又是笑。
“大家都以為我好了，沒多久我又重新去上學。除了爸爸變成照片被掛在牆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勝男摸了摸臉頰，不知不覺間淚水爬滿了下半張臉，她拿起床頭的毛巾胡亂擦了擦。抬頭發現郭家亮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可是我知道，我的心裡有個地方已經永遠地‘壞’掉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過過六一兒童節，因為那天是爸爸的忌日。我的童年也好像就在那天結束了一樣。”
勝男把毛巾扔給郭家亮，郭家亮也老實不客氣，拿起來狠狠地擤了擤鼻涕。
“那年冬至，媽媽帶我們全家送爸爸的骨灰回老家落葬。夜晚的長途車上，我趴在姆媽的懷裡，頭上是阿爸的骨灰盒——我們不敢讓人家知道，怕犯了忌諱不讓我們坐車，隻好把他偷偷放在行李袋裡。”
“大姐和二姐都睡了，周圍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可是我睡不著，隻好閉著眼睛裝睡。突然，我聽到姆媽在自言自語。”
姚芳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比路邊的路燈都要來得明亮。三個女兒都遺傳了她這雙漂亮的眼睛，杏核兒的形狀，眼角在末梢微微勾起，像是京劇花旦的眼睛。
她瞪大眼睛望著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黑咕隆咚的玻璃上隻能看到她自己的臉。
“老夏，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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