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三道灰影徹底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山巒之後,蘇明才像是被抽掉了脊骨,猛地晃了一下。
他拄著樸刀,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冷汗被寒風一激,貼身的衣衫凍得硬邦邦,刺得皮膚生疼。
脫力感如同潮水般襲來,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疲憊。
但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坐下。
誰知道那狡詐的狼王會不會去而復返?
他迅速將地上兩隻相對完好的山羊用麻繩重新綑紮結實,拖曳起來,辨明大致方向,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認定的下山路徑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異常,雪深沒膝,還要拖拽數百斤的重物。
他不敢走直線,專挑林木稀疏、易於觀察的坡脊,既要節省體力,又要時刻警惕身後。
精神的高度緊繃和體力的巨大消耗,讓他幾乎變成了一個隻憑本能移動的機械。
不知走了多久,當他終於覺得肺部快要炸開,不得不靠在一棵掛滿冰淩的老樹上喘息時,抬頭四望,才發現周遭景象一片陌生。
參差的雪嶺,形態古怪的枯樹,全無來時的印象。
方才一路奔逃,慌不擇路,竟是徹底偏離了熟悉的路徑。
迷路了。
一絲慌亂剛升起,便被他強行壓下。
他抬頭,透過鉛灰色雲層的縫隙,努力辨認著太陽那團模糊昏黃的光暈。
日頭已然偏西,但大致方位尚可判斷。村子的方向,應該在那片光暈的側後方。
「古人雲,知識就是力量,誠不欺我,還好我學過以日定位的法兒,知曉村子大概位置…」
定了定神,他不再猶豫,拖著羊,調整方向,繼續前行。
山路越發崎嶇難行,有時甚至需要他用樸刀劈開擋路的荊棘和倒伏的枯枝。
兩隻山羊的屍體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又很快被細雪掩埋部分痕跡。
半個時辰,或許更久。
當他筋疲力儘地爬上一道覆蓋著厚厚積雪的長坡時,腳步猛地頓住。
坡下,那片被茫茫白色覆蓋的熟悉輪廓,如同水墨畫中暈染開的淡墨,靜靜地躺在山穀之中。
幾縷灰白色的炊煙,正頑強地從那些低矮的屋頂上升起,裊裊娜娜,又被寒風扯散。
泗水村。
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鬆懈感瞬間衝垮了強撐的意誌,蘇明隻覺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雪地裡。
他強撐著站穩,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氣,那氣息在嚴寒中凝成久久不散的霧團。
他加快腳步,朝著村口的方向下行。
然而,就在他路過坡下一叢被積雪半掩的茂密灌木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枯枝敗葉間,有什麼斑斕的色彩一閃而過。
不是雪,不是土。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警惕地握緊了樸刀,目光如電般掃去。
同時,他鼻翼微微聳動,除了冰雪的冷冽和羊血的腥氣,空氣中似乎還飄蕩著一絲極淡的、禽類特有的騷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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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緩呼吸,輕輕撥開覆蓋的積雪和幾根枯枝。
灌木深處,靠近根部的背風處,露出一小片蓬鬆、鮮艷的尾羽——那是棕紅與墨綠交錯的環狀花紋,在雪白背景和枯黃枝葉的襯托下,異常醒目。
緊接著,一陣極輕微的「咯咯」聲,伴隨著羽毛摩擦的窸窣響動,從更裡麵傳來。
野雞!
躲在這裡避風雪的野雞!
蘇明眼中驟然閃過一抹亮色。
方才與狼王搏命的驚悸尚未完全平復,此刻竟撞上這等「意外之財」,當真應了那句老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毫不猶豫,右手摸向腰間。
牛筋彈弓入手,皮兜裡早已備好一顆圓潤堅硬的石子。
黑角弓的箭矢所剩不多,每一支都珍貴,對付這種小東西,彈弓足矣。
他屏息凝神,身體微微側開一個角度,避開灌木枝葉最密的正麵,目光鎖定那叢斑斕羽毛晃動最頻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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