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晚課與叩問小芸蹲在葯圃邊，一蹲就是一下午，林石頭則是砍了一下午柴。直到天色漸漸變暗。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道觀裡比往常更安靜。隻剩下院子裡那點清冷的月光，和月光下三個靜靜坐著的人影。
石階前的空地上，林石頭和小芸各自坐在一個陳舊的蒲團上，那是李七夜從靜室角落裡翻出來的，布麵磨得起了毛，露出底下發黃的蒲草。他們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
林石頭坐得筆直，背脊挺得像塊門闆，眼睛閉得緊緊的，眉頭卻鎖著，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線。他在努力靜坐，像道長說的那樣，回想一天所為。可剛一閉眼，腦子裡就亂糟糟地湧上來，早上擔水時灑出去的那幾瓢。劈柴時有一斧子劈歪了，木屑崩到臉上。傍晚小芸生火，煙又有點大，是不是柴沒晾透？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纏成一團，理不清。他煩躁地動了一下肩膀，牽扯到傷口，又疼得一激靈，趕緊忍住，重新坐好，呼吸都重了幾分。
對麵小芸坐得端正，身形很放鬆。她個子小，蒲團顯得很大。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小臉在月色裡白得近乎透明，沒什麼表情，隻有胸口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她也在回想。早上給寧神花澆水，水好像多了一點，明天要少些。中午洗菜，有一片葉子沒洗乾淨，吃了會不會肚子疼？下午道長教的新草藥，名字是地丁草，開小黃花，清熱解毒。她默默地在心裡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像是在模擬那草葉的形狀。
兩人就這麼靜坐著，一個渾身緊繃，眉頭深鎖，一個安靜柔和，氣息平緩。月光在他們身上流淌，將影子投在冰涼的青石闆上，拉得很長。
李七夜沒有坐在蒲團上。他倚在靜室門口的門框上，抱著手臂，目光平靜地掠過兩個孩子。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在月光下顏色顯得更淡，幾乎融進背後的陰影裡。臉上慣常的倦意，在夜色掩映下，似乎也淡去了些。
他就這麼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直起身，緩步走到院子中央，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站定。
“可以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裡卻異常清晰。
林石頭如蒙大赦，立刻睜開眼，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汗濕了。小芸也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茫然，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默想裡。
“感覺如何？”李七夜問，目光先看向林石頭。
林石頭張了張嘴，臉上有些窘迫：“道長……我、我靜不下來。腦子裡全是事兒，亂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還老想著傷口癢。”
“嗯。”李七夜點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又轉向小芸。
小芸仰起臉，看著道長，小聲說：“我……我在想今天做的事，還有道長教的草藥。可想著想著，就……就亂了，記不清了。”
“嗯。”李七夜又應了一聲。他沒有評價，也沒有說“這樣不對”，隻是轉過身，望向院牆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輪廓的、起伏的山巒。
“靜坐，非是枯坐，亦非強求一念不生。”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融進了月色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初時心亂，是常事。念頭如山中野馬，奔騰不息，強勒韁繩，隻會人仰馬翻。”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儒家言【吾日三省吾身】，非是要你將一日瑣事巨細靡遺，樁樁件件皆拿來拷問。其意在省，在察，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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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兩個孩子：“譬如石頭，你今日擔水，心中懊惱灑了水。此是察。然你懊惱之後，可曾觀？觀你為何灑水？是腳下不穩，是呼吸不調，是心神旁騖？找到緣由，便是省。下次擔水，便有改進，此心自安，雜念自消。”
林石頭怔怔地聽著。懊惱灑水，他當時隻覺得可惜，卻沒細想為什麼灑。好像是上那個陡坎時，光顧著看腳下的石頭，忘了調整扁擔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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