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子夜臨近黑暗，並非一線天中那種被風聲撕裂，被石壁切割的，帶有某種方向感和流動感的黑暗。
在這片鷹嘴崖下的山穀中，黑暗是純粹的，粘稠的，彷彿具有了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每一個角落，每一寸裸露的皮膚，甚至，試圖壓垮那最後一點頑強跳動的心神。
它不是無光，而是一種能吸收，消化，乃至同化一切光線與生機的，活著的存在。
時間，就在這片沉重，陰冷，無聲的黑暗包裹中，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它不再以日月輪轉或更漏滴答來標記，而是以每一次艱難的呼吸，每一次無法抑製的，細密的寒顫，以及心頭那份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清晰的，名為子夜的倒計時壓力，來被緩慢地，幾乎令人崩潰地感知著。
善蘅蜷縮在土坡中央，緊緊裹著那件粗糙的軟甲和外衣，但刺骨的寒意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從腳下冰冷潮濕的地麵，從四麵八方無聲壓迫過來的黑暗與陰風中，一絲絲，一縷縷地鑽透所有屏障，滲入骨髓深處。
她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牙齒磕碰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黑暗中，聽起來竟有幾分驚心。她不敢大幅度動作，生怕驚擾了什麼，也怕引來黑暗中那不可名狀的危險。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低垂著，盯著眼前一片模糊的，被黑暗吞噬的地麵，但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兩個方向。
一個是遠處那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下。那裡，是鬼手所在。此刻，那片區域與周圍的黑暗幾乎完全融為一體，連那灰色的鬥篷輪廓，都已徹底被夜色吞沒。
但善蘅能感覺到，他還在那裡。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對危險源的感知。
那裡散發出的，是一種比周圍環境的陰寒死寂，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具存在感的，虛無。彷彿那裡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連接著更幽暗深淵的，無聲的孔洞。每一次無意識地瞥向那邊，善蘅的心跳都會漏跳半拍，一股寒意會從尾椎直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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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方向，是土坡邊緣，山貓的背影。他依舊保持著麵朝穀地入口，背對他們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哨兵雕像。但善蘅能隱約看到他肩背線條的僵硬，聽到他那即便極力壓抑，也依舊比平時粗重些的呼吸聲。
她知道，鬼手在一線天中那虛空一抓帶來的痛苦與傷害，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山貓在硬撐，用他鋼鐵般的意誌，撐著這具可能已受內傷的身體，繼續履行著守護的職責。
這份沉默的堅韌，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善蘅心頭酸楚，也更加重了她肩上的責任，他們必須成功，必須找到月影幽曇，否則，卡爾大哥的毒，還有山貓此刻的苦撐，都將失去意義。
老柴坐在她旁邊不遠處，同樣沉默。他沒有像善蘅那樣蜷縮，而是保持著一種更為端正的坐姿，背脊挺直，隻是微微佝僂，雙手扶著橫放在膝頭的木杖。
他沒有看鬼手，也沒有看山貓，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無盡的黑暗中，又彷彿沒有焦點。
但善蘅知道，師父，她在心裡已不自覺地將老柴與師父的形象部分重疊的耳朵，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最精密的羅網，張開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裡，捕捉著每一絲最微弱的，可能預示著危險或變故的聲響與氣息。
他在等待。等待時間的流逝，等待鬼手的下一步指令，也等待著，這漫長黑夜中，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數。
山穀中，並非絕對的寂靜。除了三人壓抑的呼吸和善蘅偶爾無法控製的細微顫慄聲，還有一些其他的，更加詭異低沉的聲音，如同背景音般，持續不斷地從四麵八方，尤其是從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鷹嘴崖深處）傳來。
是水聲。沉悶，粘稠，彷彿不是地表溪流的歡唱，而是從地底極深處，岩石的縫隙，甚至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臟腑中，緩緩滲出，流淌的，帶著冰寒與腐朽氣息的暗流湧動之聲。時大時小，時而清晰如耳畔低語，時而模糊如夢境迴響。
是風聲。並非一線天中那種狂暴的嘶吼，而是一種更加陰柔，也更加持久的嗚咽。
它彷彿從無數看不見的岩縫，孔洞中鑽出，打著旋，貼著地麵，如同冰冷的，無形的手，一遍遍拂過裸露的岩石，低矮的荊棘，和三人單薄的衣衫，帶來持續不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也帶來一種彷彿有無數幽魂在耳邊竊竊私語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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