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寒意,如同無數根冰冷,細密的針,穿透三人身上那早已被汗水,血汙,泥漿和夜露反覆浸透,此刻又被晨風吹得半幹,變得僵硬闆結的粗佈道袍,無孔不入地刺入皮肉,鑽進骨髓,帶來一陣陣難以抑製的,從內到外的,令人牙齒打顫的冰冷與顫抖。
身後的無名山村,在他們刻意的迂迴繞行,以及晨曦中迅速升騰起的,乳白色濃霧的遮蔽下,徹底消失在了重巒疊嶂與茂密林海之後,連同那一夜的忐忑,寒酸與沉默的收留,都彷彿隻是昨夜一場模糊而遙遠的,充滿不安的夢境。
此刻,他們重新踏上了完全陌生的土地,穿行在一片地勢相對平緩,林木卻異常茂密,空氣中瀰漫著濃鬱晨霧與腐爛枝葉氣息的雜木林中。
腳下是鬆軟濕滑,積著厚厚腐殖質的泥土,不時有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滑膩的青苔,稍不留神便會讓人踉蹌。露水打濕了褲腳和袖口,冰冷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更添幾分寒意。
山貓依舊走在最前。他的步伐因內傷未愈和徹夜警戒而顯得有些遲滯,不復全盛時期的迅捷無聲,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手中的木杖不斷點向前方和兩側,撥開擋路的荊棘與垂落的藤蔓,也探察著濕滑地麵下可能存在的坑窪或隱藏的獸夾。
他的耳朵豎起,目光如電,不僅要尋找相對好走的路徑,更要警惕濃霧中可能潛藏的任何危險,無論是野獸,還是更糟糕的,理論上已不可能,卻絕不能完全排除的,來自雲深觀或其關聯勢力的零星追蹤。
善蘅半背半架著老柴,緊緊跟隨。她的體力在經歷了一夜淺眠和簡陋食物的補充後,恢復了一丁點,但背負著一個成年男子(即便老柴輕得驚人)在這濕滑泥濘的林間跋涉,依舊是難以想象的沉重負擔。
肩頭,後背,手臂,所有承重的地方都因過度使用而火辣辣地痛,雙腿如同灌滿了冰冷的鉛水,每一次擡起都異常艱難。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眼前因缺氧和疲憊而陣陣發黑。但她咬緊牙關,目光死死鎖定山貓的背影,強迫自己跟上。她不能停,不能倒下。舅爺爺需要她,山貓大哥需要她,師父還在灰岩鎮等著她,
背上的老柴,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善蘅肩上,頭顱無力地垂靠在她頸側,呼吸微弱而滾燙,噴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
他似乎清醒著,又似乎介於半昏迷的邊緣,隻是憑藉著強大的意誌力維繫著最後一絲清明。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力氣指點方向,隻是偶爾,當山貓在霧中因路徑選擇而短暫停頓時,他會極其輕微地,用指尖在善蘅肩頭點一下,示意某個方向。
這種無聲的指引,往往正是山貓心中評估後更傾向的選擇。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語的,建立在無數次生死與共之上的默契,在此刻成了這迷霧跋涉中,除了手中木杖之外,另一根無形的,卻至關重要的導引索。
他們按照老柴昏迷前的指示,大緻朝著北方,灰岩鎮的方向前行。但大緻二字,在這片完全陌生,無路可循,且被濃霧籠罩的山林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們隻能依靠山貓對地形,植被,水流走向的經驗判斷,以及老柴那偶爾的本能指點,艱難地修正著方向,避免徹底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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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天色已完全放亮,但濃霧並未散去,反而在日漸升高的氣溫作用下,蒸騰得更加厲害,能見度僅有十數丈。林間的濕氣也愈發濃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令人胸悶的憋悶感。
“要下雨了。”
山貓忽然停下腳步,擡起頭,望向被濃密樹冠和霧氣遮蔽的,灰濛濛的天空,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他久在山野,對這種天氣變化的前兆異常敏感。
話音未落,幾滴冰冷,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徵兆地,穿過枝葉的縫隙,劈啪砸落在三人的頭頂,肩膀和周圍的落葉上。緊接著,雨點迅速變得密集,轉瞬間,一場瓢潑的,冰冷的秋雨,便毫無憐憫地,鋪天蓋地地降臨下來。
雨水瞬間澆透了三人單薄破爛的衣衫,寒意如同無數冰錐,狠狠刺入早已凍得麻木的身體。善蘅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背上的老柴身體也猛地一僵,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冰冷的雨水順著頭頂,臉頰流淌,模糊了視線,也沖走了最後一絲暖意。
“找地方避雨。”
山貓低吼一聲,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幾乎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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