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鄰家少年鐵匠鋪的叮噹聲總在清晨第一個響起。
方拙推開木窗時，隔壁陳家的煙囪已升起裊裊青煙。四月的晨光斜斜照進這間臨街的醫館兼住處，將葯櫃上數百個小抽屜染成暖金色。他習慣性地伸手試了試窗台上的溫度——不冷不熱，正是配藥的好時辰。
“方大夫！方大夫在嗎？”
清脆的少年嗓音伴著咚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方拙不必回頭就知道是誰。
陳小石像陣風似的卷進醫館，十二歲的少年個頭已躥到方拙肩頭，虎頭虎腦的模樣配上那雙永遠亮晶晶的眼睛，活像隻精力過剩的小獸。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沾著炭灰，顯然是剛從父親打鐵的爐子邊溜出來。
“今天沒病人？”陳小石探頭探腦地張望。
“尚未。”方拙轉身繼續整理案上的銀針，一根根用軟布擦拭，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那正好！”少年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獻寶似的遞過來，“我娘剛烤的，還熱乎呢。”
紅薯的焦甜香氣在藥草味中瀰漫開來。方拙頓了頓，接過時指尖觸到油紙的溫度——確實燙手，該是剛出爐不久。他掰開一半遞迴去，陳小石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
“慢些。”方拙聽見自己說。
這話說得太自然，連他自己都怔了怔。上一次這樣叮囑別人是什麼時候？五十年前？一百年前？記憶像蒙塵的捲軸，輕輕一抖就揚起時間的灰。
“方大夫，”陳小石咽下那口紅薯，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你真是從南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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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拙擡眼看他。少年眼中沒有試探，隻有純粹的好奇，像山澗裡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清泉。
“為何這麼問？”
“我爹說，南邊來的人說話尾音會上揚，可你的口音……”陳小石歪著頭，“說不上來，就是特別平，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方拙沒有回答，隻是將剩下的紅薯吃完。甜糯在舌尖化開，這種味道他嘗過無數次，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方，從不同的手中接過。味道總是一樣，遞來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
“你昨天教我的那招‘沉腕’，我練了一晚上。”陳小石忽然轉了話題，興奮地比劃起來，“你看，這樣對不對？”
他模仿方拙抓藥時的姿勢，手腕下沉，五指虛握。動作稚嫩，但那份專註勁兒讓方拙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同樣在葯櫃前踮腳張望的孩童。
“再低三分。”方拙說。
陳小石調整姿勢，額頭滲出細汗。醫館裡安靜下來，隻有隔壁鐵匠鋪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叮，叮，叮，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方大夫，”少年維持著姿勢，忽然又問，“你為什麼從來不生病？”
這次方拙連停頓都沒有。他拉開一個抽屜，取出幾片幹橘皮：“今日該教你辨識陳皮年份了。”
陳小石眨眨眼，咧嘴笑了。他知道這是方拙迴避問題的方式，但他不在意——至少方大夫沒像對其他人那樣直接沉默，至少還願意教他東西。
午後的陽光移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格子。方拙講著陳皮如何從新鮮橘皮在時光中慢慢轉化，講著三年、五年、十年的氣味差異。陳小石聽得認真，偶爾插嘴問些天馬行空的問題：“那要是放一百年呢？會不會成精？”
方拙手中的銀針在光線下閃過一道微芒。
“萬物皆有壽數。”他最終隻是這樣說。
黃昏時分，陳小石被母親喚回去吃飯。少年跑到門口又折返，從井邊提來一壺清水：“方大夫，這個給你，剛打的，可涼了。”
陶壺擱在案上，壺身還掛著水珠。方拙看著少年跑遠的背影，短褂在晚風裡鼓成一麵小小的帆。
他提起壺，倒了一碗。井水清冽，帶著地底深處的涼意。方拙慢慢喝完，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醫館裡都響著少年的聲音——問東問西的聲音，啃紅薯的聲音，練腕力時咬牙的聲音。
這些聲音填補了葯碾滾動的單調，填補了銀針落入錦墊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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