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年方拙在青木鎮住到第二十個年頭的時候，開始有孩子叫他“方爺爺”了。
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是在鎮口的井邊。一個四五歲的丫頭仰著臉看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方爺爺好”，然後被她娘笑著拍了一下腦袋，說叫方大夫就行了。方拙擺擺手，說沒事，從藥箱裡摸出一顆甘草糖遞過去。小丫頭歡天喜地地接過來，又喊了一聲謝謝方爺爺。
方拙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路上經過一家鋪子的屋簷，他借著那麵泛黃的銅鏡照了一眼自己。鏡中人的麵容比二十年前確實“老”了不少——鬍鬚蓄長了，從鬢角連到下頜，花白的顏色遮住了半張臉。髮髻梳得鬆了些，額前垂下幾縷灰白碎發。背微微駝著，走路時腳步放得比從前沉，膝蓋似乎也不那麼靈便了。
這些都是他一點一點加上去的。
鬍鬚是十年前開始蓄的。那時他的容貌在鎮上已經顯得過於年輕，便先從鬍子下手，用幾種草汁調出的顏料，把鬍鬚染成灰白相間的顏色。再過兩年，他稍微調淡了顏料，讓鬍鬚看起來又白了一成。髮髻也是同理，每年添幾根白，像真的一樣自然。
最難改的是體態。他用了整整三年，才讓自己習慣微微駝背走路的姿態。膝蓋的僵硬也是裝出來的，雨天的時候故意走慢些，偶爾停下來揉一揉，鎮上的人便都知道方大夫有老寒腿了。
二十年來，他每隔幾年就“老”一點。
不多，就那麼一點點。像一棵樹悄悄添了一圈年輪，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但經年累月之後，回頭再看，所有人都會覺得——哦，方大夫確實老了。
今天鎮上有集，街上比平時熱鬧。方拙慢慢走著，跟相熟的街坊打招呼。賣豆腐的劉嬸招呼他晚上去家裡吃飯，說她兒子從縣城回來了；雜貨鋪的老周問他上次開的藥方能不能再抓兩副；布莊的掌櫃遠遠沖他拱手，說改日請方大夫來家裡給老太太瞧瞧脈。
方拙一一應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緩慢。
這些應對，他已經熟練到了骨子裡。
二十年。足夠讓他把“方大夫”這個身份活成真的。
走到鐵匠鋪門口的時候，打鐵聲停了。
“方叔。”
陳小石站在門口，圍裙上全是鐵灰，手裡還攥著鎚子。他今年三十二了，身闆比年輕時更寬更厚，常年掄錘的手臂粗壯得像兩根鐵柱。當年那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早就沒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結實的中年鐵匠。
隻是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不是染的，是真的白髮。
“正好要找你。”陳小石把鎚子擱下，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上月打的柴刀，劉獵戶說好用，又介紹了幾個人來。我尋思著得請你喝一頓。”
方拙看著他鬢角那幾根白頭髮，頓了很短的一瞬。
“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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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石的媳婦叫春娘，是隔壁清水鎮嫁過來的，圓臉大眼，做事麻利。方拙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竈前忙活，看見他便笑著喊了聲方叔來了，又扭頭沖屋裡喊：“大丫頭，給方爺爺搬凳子！”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抱著凳子跑出來，身後還跟著個四五歲的男娃，走路搖搖晃晃的。陳小石接過凳子，又一把撈起小兒子，把他舉過頭頂。男娃咯咯笑起來，口水滴在他爹的腦門上。
“叫方爺爺。”陳小石說。
“方爺爺好。”女孩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男娃也跟著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向了他爹的耳朵，伸手去揪。
方拙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兩顆甘草糖。兩個孩子眼睛一亮，接了糖，歡天喜地地跑了。
春娘炒了幾個菜，陳小石從櫃子裡拎出一壇酒。兩人在院子裡坐下。天已經黑了，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竈房的火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得院子裡忽明忽暗。
陳小石給方拙倒酒。
方拙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細小的燙疤，指節粗大，有幾根手指已經不能完全伸直了。這是打鐵二十年的手。
當年那個在南山坡上站樁的少年，也有一雙手。那時候那雙手還是細長的，虎口沒有繭，指節也沒有變形。站樁的時候，那雙手虛抱在胸前，微微發著抖，但他從來不肯放下。
“看什麼呢？”陳小石端起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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