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內城東北角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黃承彥的宅邸藏在兩株老槐樹後麵,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著耕讀傳家四個字。
此刻宅門緊閉,門板後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子的爭執聲。
堂屋內。
黃承彥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在把最後幾卷竹簡往包袱裡塞。
快收拾細軟逃命了,孫權那廝本就討厭王權,我女兒是王權妻子,孫權若是破城進來肯定要弄死我!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胡須有些淩亂,臉色在燭火中顯得有些憔悴。
旁邊站著他家中的幾個家眷。
一個老嫗抱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門邊,兩個仆從正手忙腳亂地往布袋裡裝乾糧,管家在院子裡急得團團轉。
黃承彥把最後一卷竹簡塞進包袱,勒緊繩結,長長吐了一口氣:
快走快走,趁現在城門還沒全封死,我打聽過了,北城有個小門,平時走貨用的,守門的老張跟我有些交情,從那兒出去,沿漢水往西走……襄陽多半是守不住了,孫權打了二十多天,外城都破了,老蔡那點殘兵能撐到現在已經是造化。
唉,待會兒走了路過老蔡家,把他兒子帶上吧,也算是給他留個後。
黃承彥這般想著,又忍不住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了許久的氣急敗壞:王權那個王八蛋,口口聲聲說會來救襄陽,人呢?人影子都沒見著!他在益州跟劉備打得倒是歡,把我們襄陽扔在這兒等死!
黃承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轉身往外走:
下次見著他,我非殺了他不可!到時再把我閨女接回來!她跟著這種說話不算話的混賬東西在外麵奔波,我這把老骨頭就是在家裡被人砍了頭也咽不下這口氣!
管家從院子裡快步迎上來,扶著黃承彥的胳膊往門口走,邊走邊低聲勸:
主上別動氣,咱們先出去再說。劉玄德的人也快到了,到時候襄陽城換了個主子,咱們這些人說不定還能……還能另謀出路!
黃承彥冷哼一聲,腳步沒停,邁出門檻。
就在這時,門外的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喧鬨聲。
那聲音起初是零星的喊叫聲,後來漸漸連成一片,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潮水從遠處湧過來,混著人的歡呼、腳步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脆響。
黃承彥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大半。
他一把拉住管家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完了!孫權打進來了!這麼快!我就說早該走,快回去,把後院的門也堵上,咱們翻牆!
管家被他拽著踉蹌了一下,耳朵卻豎了起來,偏著頭仔細聽了幾息。
他臉上的慌張慢慢地變了一種形狀,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聽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主上……主上您先別急……
不急什麼不急!人都打進來了!
不對啊主上,管家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困惑,您聽,外麵那些聲音……好像不是喊殺聲……
黃承彥愣住了。
他也側耳去聽。
那一片喧鬨聲裡確實沒有兵刃交擊的聲響,沒有慘叫,沒有潰兵的哭嚎。
那裡麵更多的是歡呼,是沸騰的人聲,是有人在喊著什麼話,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管家伸手指著巷子口的方向:主上,好像是……百姓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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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承彥遲疑著往前走了一步,把身子貼在院門的門板上,耳朵貼著門縫仔細聽。
那一片鋪天蓋地的喧鬨聲從遠處滾滾而來,模糊的聲浪中夾雜著幾句清晰的話,一句接著一句撞進他的耳朵裡:
王大帥來了!
王大帥回襄陽了!
襄陽沒事了,大帥來救咱們了!
黃承彥貼著門板的身子驟然僵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管家,嘴唇翕動著,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他們在喊什麼?
管家也湊到門邊聽了兩息,猛地回過頭來,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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