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心裡咯噔一聲,整個人像跌進了一個冰窟窿。
他張了張嘴還想解釋,可張飛哼了一聲把臉轉開了,關羽已經上馬往前走了兩步,諸葛亮的羽扇重新搖了起來,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了。
那是一種無聲的審判。
沒有定罪,但每個人都已經在心裡給他記上了一筆。
法正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裡,他把那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慢慢呼出去,低著頭走到自己的馬旁邊,翻身上了鞍。
他偏頭望了一眼襄陽城門的方向,邢道榮早就不見了蹤影,隻剩下城門洞裡的陰影空空蕩蕩的。
他在心裡把邢道榮罵了三百遍,可罵完了,心底最深處那股子又涼又辣的東西翻湧上來。
他忽然明白了邢道榮那句什麼都沒說,本身就是一把刀。
這一刀捅得精準。
不輕不重,不見血。
可捅進去之後,劉備心裡那根疑心的刺,再也拔不出來了。
很可能是王權已經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法正想跟他,但他又知道我不想聲望被毀,現在不能走,所以……才來了這麼一筆?
法正攥著韁繩,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大帥,你這一手,真夠黑的。
晨風從練兵場上卷過去,吹動了法正的馬鬃。
練兵場上的晨霧已經徹底散了,日光白晃晃地鋪下來,照著列陣的士卒、照著那些插在地上的旌旗、照著劉備那張鐵青的臉。
劉備騎在馬上,望著麵前這支從益州帶出來的隊伍,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粗麻布,又冷又沉。
方才邢道榮那一場戲已經夠讓他窩火了,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些士兵,還有將近六千號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腳底長了根一樣,紮進了練兵場的泥土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寒冬臘月的鐵,每一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和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倦怠:
啟程,回川西!不願走的自己留下便可,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他話音落下去,轉身便撥轉了馬頭,策馬朝北門的方向走去。
關羽沉默地跟上,丹鳳眼微微眯著,紅臉上看不出表情。
娘的!一群白眼狼!張飛狠狠地瞪了一眼練兵場上那些留下來的士卒,冷哼了一聲,催馬跟上了劉備。
諸葛亮落在最後麵。
他勒著韁繩,騎在馬上,望了一眼練兵場上那片留了下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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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六千名士卒站在原地,有人低著頭,有人望著他這邊,有人把肩膀上劉字的舊旗解了下來,疊好放在腳邊,然後抬起頭來,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他們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終於做出了決定的坦然。
諸葛亮的目光從那些麵孔上一一掃過去,心裡默默地數了一下大約六千人兵力留在了襄陽。
劉備從益州帶出來兩萬大軍,走的時候隻剩了一萬二。
諸葛亮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練兵場儘頭、襄陽城門的方向。城牆上那麵字白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小師弟,這次與你同盟我學到了不少……下次戰場上再見我時,不會再是今日的師兄了……
頓了頓,他目光從城牆上收了回來,落在自己手中的羽扇上。
他催馬跟上了劉備的隊伍,馬蹄踏過練兵場的塵土,揚起一陣薄薄的灰。
身後,六千名士兵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一萬二千人漸行漸遠。
有人蹲下去把字旗疊好放在了地上,有人隻是沉默地站著,望著那些曾經一起從川蜀走出來的同袍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練兵場大門口的儘頭。
等劉備的隊伍徹底看不見了,練兵場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火柴劃著了:
兄弟們,咱們以後就跟著王大帥了。
對,跟著王大帥!
我早就想留下來了!那天夜裡在張遼將軍手上打過一次仗我就想了!
王大帥給咱們發安家費,比跟著劉皇叔吃不飽飯實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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