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鍋煮濃了的藥湯,許昌城魏王府的書房裡,燭火通明。
滿桌的菜,還有一壺溫過的酒整整齊齊擺著,冒著熱氣。
曹操坐在主位上,雙肘撐在案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用力揉著太陽穴,拇指按在穴位上碾了又碾,可那股子脹痛像是從腦仁裡往外鑽的一樣,按不住。
近日他老是做噩夢。
夢見王權功高蓋主,在他麵前亮刀。
但更多次還是夢見王權死在了去救援襄陽,死在孫權手中。
曹操很糾結。
怕王權會敗,又怕王權死,又怕王權有一天拿著三尺長劍架在他脖子上,造反。
如果可以,曹操想跟王權做一輩子的忘年交。
可身份地位永遠不會允許他們如此。
三個少婦站在曹操身後,一個端著醒酒湯,一個捏著溫熱的帕子,一個舉著燭台替他照著桌麵,可曹操手一揮,全擋了回去。
許褚站在他側後方,黑塔似的一尊,端著飯碗卻不敢動筷子。他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又看了一眼曹操那張愁眉苦臉,撓了撓後腦勺:
魏王,你這是要吃龍肉啊?這麼多好菜,一點胃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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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偏頭瞪了他一眼,聲音又啞又惱:你有胃口你吃!
許褚搓了搓手,碗端起來又擱下了,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曹操的臉色:你不吃……我哪敢吃啊……
曹操伸手直接從盤子裡捏了一片菜葉,往嘴裡一丟,嚼了兩下咽了,沒好氣地罵道:我吃了!剩下的你拿去吃,行了吧!
許褚嘿嘿一笑,碗端起來就埋頭扒飯,筷子夾肉夾得飛快,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那飯量像是被餓了三天,風卷殘雲地掃了半盤菜,嘴角還掛著一粒米,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嗯!好吃!
曹操看他那副吃相就來氣,可又懶得罵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雙手按在扶手上,盯著桌麵上那盤被他隻動了一片葉子的菜看了半天,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好幾分:
你說……富貴此去,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許褚嘴裡塞著一塊鹿肉,抬頭看了曹操一眼。
他隻帶了八百人南下,孫權可不是吃素的,七萬大軍圍著襄陽打了二十多天,他八百人衝進去……
曹操說到這兒,手指敲了兩下扶手,越敲越快,我這幾天越想越後怕,萬一他折在襄陽了,萬一他回不來了,萬一……
許褚把嘴裡那口肉咽下去,放下筷子,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
魏王你就放心吧。你要是再多想,我看你腦袋疼出事了,富貴先生都不一定會出事。
曹操眯眼看他。
許褚接著說,語氣理所當然得像王權就是他心中的偶像一樣:
打了這麼多次仗,您見過富貴先生哪次出過事嗎?魏王你就說,他能出啥事?
曹操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想說那不一樣,這次是孫權七萬大軍,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看著桌麵上那盤菜,沉默了半晌,忽然猛地踹了許褚椅子腿一腳。
許褚被踹得椅子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摔下去,穩住之後一臉無辜地抬頭:哎喲!魏王你踹我乾啥!
去你的!
曹操剛罵完這一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傳令兵連跑帶衝地跨過門檻,手裡攥著一塊手掌大小的布信,氣喘籲籲,臉色通紅,撲到案前單膝跪地,雙手把布信舉過頭頂,聲音又亮又急:魏王!魏王!襄陽蔡瑁大都督,來信了!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椅子上,那隻剛踹完許褚的腳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一個比一個沉。
蔡瑁來信,不是富貴來信。
富貴若是勝了,必然第一個傳信回來……可來信的是蔡瑁……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雙手攥住扶手。
完了。
怕不是富貴敗了,襄陽失守,蔡瑁情急之下派人突圍報信……那富貴呢?他還活著嗎?
他能不能從孫權手裡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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