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幡未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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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白幡還沒有撤。
風從宮牆外吹進來，卷著簷下長長的素綾，像一場遲遲不肯散去的雪。
周長寧踏上長階時，腳步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遠處。
東宮的方向仍舊一片素白。
那是她皇兄周承昭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從前她每次進宮，若不想去上書房，不想聽太傅講那些佶屈聱牙的經義，便會偷偷繞到東宮去。
皇兄總會坐在案後批折子。
她一進去，他便頭也不抬地說：“又逃課？”
她那時年紀小，仗著父皇寵、母後縱、皇兄疼，理直氣壯地往榻上一癱。
“讀書傷神，皇兄替我讀就好了。”
周承昭便會笑。
他總說：“你呀，若有一日沒人替你讀了，看你怎麼辦。”
她當時從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怎麼會沒人替她讀呢？
父皇還在，皇兄還在，母後也在。
她是大夏最受寵的嫡公主，是皇帝掌心裡長大的女兒，是太子一手護著的妹妹。
她這一生，本該自由自在。
可如今，皇兄已經不在了。
周長寧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她其實沒有在人前哭過。
太子薨逝那一夜，東宮哭聲震天，太子妃幾度昏厥，小小的皇太孫跪在靈前，連“父親”兩個字都喊不清楚。
所有人都看著她。
母後看著她。
嫂嫂看著她。
阿琰也看著她。
於是她隻能站在那裡。
她替皇兄理衣冠，替皇兄扶住哭到站不穩的嫂嫂，替小侄子擦掉眼淚。
她不能哭。
她是長公主。
她得撐著。
可後來回到自己的寢殿，她抱著皇兄送她的那隻舊木匣，哭到嗓子發不出聲音。
那一夜以後，她便很少再提皇兄。
好像隻要不提，人就還在。
好像隻要東宮的白幡終有一日撤下，日子就還能慢慢回到從前。
直到今日，乾安殿來人，說父皇醒了，要見她。
醒了。
這兩個字聽起來像好消息。
可周長寧知道，不是。
太醫已經在乾安殿外守了三日三夜。禦藥房的藥一碗碗送進去，又一碗碗空著端出來。母後昨夜在佛前跪了一整夜，連晨起時都沒有更衣。
宮裡的人都在等。
等一個誰也不敢說出口的結果。
內侍總管陳懷恩親自候在階下，見她停住，低聲道：“殿下，陛下還等著您。”
周長寧看了他一眼。
陳懷恩跟了父皇三十多年，向來穩重。
可今日，他眼眶紅得厲害。
周長寧心口忽然一緊。
她想問一句：父皇是不是好多了？
可她問不出口。
因為答案她早就知道。她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上長階。
乾安殿中藥氣很重。
帳幔低垂，窗牖緊閉，殿內昏暗得像壓了一層暮色。
周長寧剛踏進去，便看見滿殿太醫跪在地上，誰也不敢抬頭。
她的心沉了下去。
“都退下。”
龍榻上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仍舊帶著帝王多年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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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退下。
陳懷恩也低著頭退出殿外，親手合上了門。
殿中隻剩下父女二人。
周長寧站在原地，一時間竟不敢走近。
她記憶裡的父皇，不該是這樣的。
她記得他年輕時穿玄色常服，抱著她坐在禦案後，一手批折子，一手替她剝橘子。
她記得他在母後宮裡陪她投壺，她投不中，便耍賴說是壺口太小。父皇竟當真命人換了隻更大的，引得皇兄站在旁邊搖頭，說再這樣寵下去，大夏怕是要養出個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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