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誡自己：我們沒有吃的，燃料也有限，拖下去情況隻會變得越來越糟，必須趁還有一點體力，趕緊找到出路。
我叫醒阿仙把這想法告訴她，我想她一定也不甘心就這樣坐以待斃。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次她卻畏縮了。
“阿進，我不敢…”
她含著歉意怯怯地拒絕了我去找路的建議，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阿仙口中說出“不敢”這個詞呢。
似乎也是第一次，我從她的臉上看到無法掩飾的憂懼，我突然意識到，心中已經不知不覺把她當成了一個堅強可靠的夥伴，而忘記了阿仙其實隻是個柔弱的姑娘。
“好吧，你留下也好，你在這裡等著，這樣我就不會迷失方向，記得千萬不要讓火滅了，隻要看到火光我就能回來找你。”
我舉著火把，沿河邊比較平整的路向前走。
周圍的景觀千篇一律，除了石鐘乳就是淩亂的岩石，雖堅持出來找路，我心裡並不樂觀，其實隻要想想就知道，如果鐵爐山在地麵上有洞口，村民們也不用辛苦爬到山頂了。
我悲觀地想著心事，一邊盲目地向前走，沒走多遠，地下河彙成一片深潭，黑黢黢的潭水和洞壁間是一片陡峭的碎石斜坡。我虛一腳實一腳地走在斜坡上，突然，在火把光亮勉強能照到的地方，我看到一個黑色的物體，正趴在斜坡與潭水之間，如同什麼俯身到潭中喝水的動物，然而它並沒有因為火光而驚動，隻是靜靜地俯在原地一動不動。
啊…那是…
我的心怦怦直跳，其實已經明白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具因摔打而變形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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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昨天來生村村民帶到山頂上丟下來的，就是這具屍體。
想到那嚴重變形的屍骸可能就是阿爸，我感到從未有過的驚恐與悲傷，同時心中又充斥著憤怒和痛苦。
我渾身戰栗，雙腳發軟，幾乎就要癱倒，心臟也劇烈地悸動起來。但是，最後一絲勇氣還是在對自己說：我要過去，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去，去確認那是不是阿爸，去看阿爸最後一眼。
我完全不看地麵，雙腳一深一淺著魔似的向著潭邊走去，中途感覺被什麼柔韌的東西絆倒，用火把一照，竟是一具乾枯的骸骨！
本就高度緊張的我嚇得寒毛倒豎，腿一軟跌倒在亂石堆上，我強忍著惡心，把絆在腳上那些已經朽壞的破爛織物踢掉，連滾帶爬地離開。阿仙說過，鐵爐山是鯀族專用來拋棄蠱師遺體的地方，這應該便是更早以前鯀人拋入的另一具蠱師屍體吧。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把不是蠱師的阿爸也丟下來？甚至在當時他可能還活著的情況下。
我又想起在東坊二樓，親眼見到阿爸身穿蠱師的衣服，摘下麵具在路邊休息的情景，難道阿爸他…真是蠱師嗎？不知為什麼，來時路上開船的那一番荒誕不經的胡言亂語又回響起來，本就混亂的腦子更是亂成一團漿糊。
不！回想小時候，阿爸拿著針從發芽的糙米上一粒粒把胚芽摳下來給我做胚芽飯吃，為了煮上那一小碗飯，他需要勾著頭在燈下摳上一整晚，第二天還要拖著疲累的身子去上班，我決不相信阿爸是施毒放蠱的蠱師或草夜叉。我橫下心來，再次下定決心要上前確認那屍體的身份。如果真是阿爸，無論有什麼樣的困難，至少我要儘到做兒子的最後責任，將他的屍身從水中撈出來好好掩埋。
我顫抖著走到水邊，舉著火把去照水潭中的人體。
屍體的臉半浸泡在潭水裡，閃爍的波光中，我看到一張黑黃相間凹凸不平的臉，正是昨天在半山看到的麻麵蠱師拔，可是那張臉不再是先前那樣猶如乾燥橘皮的樣子，而是軟趴趴的，有些地方甚至還脫落下來，連著薄薄的一層油膜，在水麵上隨波蕩漾。
我踩進潭裡，掀起水波推開水麵上的油膜，終於看清了下麵浸泡著的另外半張臉。在潭水的洗刷之下，那半張臉上的硬疙瘩已完全脫落，露出了真實麵目。
這不就是帶著一個神秘大包與我們同船來到來生村，還跟我一起參加盤山遊的嗎？肖勇說他昨天一早搭乘貨船離開了，為什麼卻在這裡看到他的屍體？
我急退幾步離開水邊，退到碎石坡上，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奈何肚子裡空空的，除了幾口酸水，什麼也吐不出來。
我坐在地上，為梁的死去而難過，我隻知他姓梁，叫什麼名字都不清楚，雖是萍水相逢，但畢竟也有共渡之緣，我們共住一個房間，還一起參加了盤山遊，而今他卻莫名其妙落到了如此悲慘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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