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送別江氏,以她的名氣定是傾慕者繁多,得知她要脫籍遠嫁,城中上至名門士族,下至無籍庶民,都爭先恐後前來拜別,樂府門吏簡直不堪其擾……看著琳琅珍寶,陸辛不知道這些賀禮究竟是真情實意的祝福,還是藏著無數男子的惋惜不舍。
然而,無論是士族家的部曲,還是官宦府邸的近侍,統統無法踏進州樂府一步,因門吏斷然拒絕了每一份賀禮,並高聲宣稱江氏拒不收禮,更不會見客,縣衙更是派來數十名衙役圍守府門,命來者速速散開離去。
可洛燃非路人啊,陸辛想著,她與江氏姊妹情深,若是門吏通傳一聲,怎也不會與眼前這幫人同樣下場吧。誰料洛燃徑直轉身離去,身後奴仆立馬捧著賀禮跟上,陸辛甚是不解,但也一言不發跟隨洛燃而去,她相信洛燃自有緣由。
陸辛猜得沒錯,洛燃心有別計。
鑽進馬車後,洛燃吩咐那名貼身的婢侍喜兒,命她聯絡自己在雒縣的駔儈探聽情況。陸辛未多嘴詢問洛燃的打算,隻安靜隨她入住旅舍,謝絕洛燃要替自己單開一間房的好意,與喜兒同住於下人客房中,獨自於房內繼續鑽研那卷謄抄的檢驗爰書,餓了就將攜帶的米餅以井水泡著吃,等待洛燃的安排。
不出兩日,巳時的鑼聲剛敲響,喜兒帶回一套青綠色絹帛裋褐,雖是粗麻製成,卻又以紋飾點綴外間,陸辛猜測此應是官屬或貴族坊內的婢女服飾,她未多問便迅速換上,再由喜兒替她簡單梳上個勞作時較為常見的垂髻,跟隨喜兒去會見洛燃。
在陸辛的印象中,洛燃雖出身非士族名門,但行商三年積累的財富與名望,已將她養得比地方豪強更要高貴,一言一行透出的那股子優雅,似鵷動鸞飛,傲氣逼人,眼下卻和自己一樣身著那套裋褐,以木簪束了椎髻,雙腳踏著還不如喜兒平日所穿的皮履……但粗布麻衣也難掩洛燃周身所攜之高雅,尤其是那雙眼,傲然自立,向著陸辛輕輕一眨,陸辛霎時感受到所傳來的篤定,不聲不響跟著她從後院繞了出去,由始至終未多問一句。日後想來,陸辛覺得倒並非對這個安漢城內眾說紛紜的女公子有著多麼的信任,也談不上是女子間的俠義讓她拋卻疑惑跟隨,隻因她心知在求見江雨眠這件事上,她與洛燃的立場目的一致,各取所需罷了。
「三」
一炷香的功夫,陸辛已隨洛燃潛入了南街一座名為“錦蜀作”的繡坊,喜兒在來時路上告知陸辛,這雖不是雒縣最大的織坊,但開業至今已有百年光景,前漢宣帝時期更是被辟召為三服官[1]提供五星錦,後因設蜀郡工管,由少府織室令統一管轄織錦而取締了其官營織坊之位,但其被成都城幾大豪強所共同買下,設為紡織莊園,所產蜀錦除供於皇室及外銷,隻承接貴族定製之所需,非一般庶民能購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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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燃早已買通門鬥,攜著陸辛扮作織娘混進後院,一路穿行過布院、織坊、染園,又途經蠶園,陸辛不免心中感慨——百室離房,機杼相和,相傳蜀錦隻選自養之極優蠶絲,用錦江之水濯錦,織染五組色絲交相而後再彙繡,才可完成“彩條起花”等難度極高的錦繡,今日難得於這後院匆匆一瞥,實乃驚歎。
兩人埋頭緊跟著引路的門鬥,陸辛留意到洛燃腰間所係一包袱於背後,裹得嚴實,她猜想應是那件繡了一路的華衣,洛燃之手藝自然比不上這莊園中的紡織機杼及被貴族所倚重的工師,陸辛卻認為,這包袱裡所藏的繡衣,應屬無價。
門鬥將兩人引進織坊後院,洛燃再獻上一袋子錢,感謝他引路,連連保證她們姐妹二人隻因仰慕繡功想在旁偷偷觀摩,申時前一定離開,門鬥得了好處後迅速離開,洛燃揮手讓陸辛跟上,迅速竄出院門,向著西邊那座錦所摸去。
陸辛暗自佩服洛燃的辦事功力,雖錢能生萬物,但這貴為權勢之地,又曾是官家的屬所,並非花點錢就能混進之地,且不說洛燃如何探聽江雨眠之行蹤,光是二人這兩套衣衫,與園中織娘並無兩樣,又見那門鬥收授錢財後並對洛燃十分恭敬,實在欽佩洛燃的手段。
她又想到爹曾說過,若女子想擇一條與男子相同的路,除堅固心中信念外,還應忍受世間所不能,常存忍耐,磨練技藝方可窺見前路一瞥,她很難去想像洛燃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思緒萬千中,洛燃領她踏入錦所,她不知洛燃何時弄到一錦盤,將腰間那包袱卸下,四四方方蓋上錦帕以雙手捧托,邁著從容步伐靠近那間貴賓廂房,低聲叮囑她,“切莫多言,一切由吾應付。”
陸辛“嗯”了一聲,緊跟在洛燃身後,見她昂首碎步,向著廂房外駐守的部曲行了禮,稱送來錦繡給江女君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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