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舉?”
六十三明白,於她們眼中,尤其是對自己始終未放下芥蒂的洛燃,確實很難相信她為何一心要入險境,甚至不惜甘願送死。
於胸中默念了幾句清心咒後,六十三違背了哥哥的告誡,決定揭下偽裝許久的麵具。
她緩緩抬手,指向懸掛於床榻東南向的一個囊袋,勾勒的絲線於搖曳閃爍的燭火中隱隱透出淡淡藍光,“這是我阿娘的物什,以十八味藥材浸染後的三組色絲織錦暈襇而成,世間再無第二人能有這手藝。”
當日在市集,李遇告訴六十三縣廷尋了一隸臣妾重驗小雨之屍時,她看見陸辛隨著差役遠遠而來,腰間所懸之囊袋竟是當年阿娘為賀她四歲生辰所織,卻在那年出山去城中遊市贈予了一女童,阿娘讚其悟性高,望其能參悟這囊袋中的藥理而行醫救人。因失了珍貴的囊袋,六十三哭鬨了好幾日,阿娘哄她便再織了個精美的錢袋,但在幾年後隨哥哥一同逃亡的路上遺失,如今得以見到阿娘遺物,她悲喜交加,且看到一絲曙光——陸辛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這也是她有把握接近這三人的最大緣由。
“你是那女術士的後人!?”陸辛驚詫。
“我們還見過呢,”六十三笑吟吟,“方才得知,你進山數次而每每於崖邊迷了路,因為你入了我阿爹布的陣,那時我躲在霧裡,看你在山崖邊轉呀轉,再用蟲鳴引你出山。”梓門隱居深山,為保修煉道學清淨,在山中多設陣法迷障,阻止外人入山,當年跟著阿爹落讖下陣的六十三才不過五六歲,頑皮地捉弄了那想進山的少女,“後來你便不來了,我還失落了很久呢,沒人陪我玩了。”
六十三放聲笑了起來,與她平日掩嘴淺笑的模樣大相徑庭,那絲矯揉造作的優雅蕩然無存,音色爽朗,像是山間活潑奔流的泉水般,再不拘泥於這頭牌花魁的禮節束縛中。三年來,李遇無數次警示,哪怕遇見疑似門族之幸存同僚,也不能揭露身份,在真相未大白前,隻能陰暗地躲在這縱然換來萬千寵愛的皮囊下,小心翼翼地活著。
六十三相信陸辛,阿娘的眼光一定不會錯。
“洛坊主,我知你對我生疑,畢竟我是杜三川展台的人……”六十三撇開長裙,鬆懈慵懶地靠在牆邊,不再想維持什麼儀態之美,“如今我講出身世,我與他分明是敵,我們四女談不上互相信任,但既有共同之敵人,坐於一船行事也不是不可吧?”
“他與你們門族有何過節?”雖驚訝六十三背後身份,但洛燃實在不解,梓門術士於山中清修,與世無爭,何以會與杜三川這一介商賈結下仇怨,還引來滅門之禍,被打為反賊。
憶起往事,六十三那雙清澈明眸忽地紅了一圈,似乎又回到將她拽入無儘絕望的噩夢中。
當年州刺史部圍剿梓山,是因阿娘收留了一個張姓儒生。
張生因著書痛斥宦官與外戚梁冀勾結亂政而被追捕,由京城逃亡來益州,一路受黨人照拂,卻也被宦官走卒追殺,潛逃至山腳時被欲出山進市集行醫的阿娘救下。梓門主研修黃老道說,本就攜傳道救世的大任於身,且有不少仕途黯淡的隱士心灰意冷後進山入族,眾人聞張生之遭遇痛徹心扉,由族中學士寫下宦官罪行及張生所受之冤屈,快馬加鞭送於京城士大夫手中,哪知半途被中官走卒察覺,由梁冀黨羽截獲伏誅,不但文書被毀,更令身為宦官之兄的益州州刺史侯參大怒,下令圍剿梓山。
而梓山本以替民祭祀受安漢臣民敬重,有讖說緯學護身,按理說不可侵犯,刺史部卻尋了一理由,稱山中有邪術祭祀伶人,更在山腳發現一具官伎屍體,以此闖山滅族後封山,判為禁地。
“難道杜三川就是刺史部爪牙?”
這段悲痛沉重的往事,讓這三人喘不過氣,除了憐憫那一山正義又無辜的術士外,她們更多是感受到無窮儘的絕望,這個本風調雨順民富城安的地方,竟被宦官與奸臣隻手遮天,本以為是鬼山的禁地,藏著如此悲哀的秘密。
洛燃不禁發問,既然獻計剿山的為殘害黨人的中官走卒,莫非杜三川根本就不是走南闖北來此安居的行商?
“洛坊主不好奇嗎,他一介商賈,好酒卻不好色,幾乎從無女眷在側……”六十三意味深長看著洛燃。
“你的意思,他正如坊間傳聞那樣,形不全……”洛燃猛然反應過來,“他是宦官?”
六十三輕搖搖頭,“不知,我查探三年也未得出個結果,不知其是不是被貶出京城的宦官派係,不然怎會與閹黨勾結替其誅殺我門族。”
陸辛心中一涼,自幼時起,她知道每年秋末阿爹尤其繁忙,多應卯直至子時都未散值,據說聖上心係地方民情,關懷庶民疾苦,每年皆會命中常侍委派其下門生,借休沐之假期巡訪各地體察民生,安漢的接見安排在每年年尾,臨近時縣廷上下為迎接代表聖上而來的宦官忙得不可開支,連陸慶言一令史都會被借調去準備儀式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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