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營房後院時，正絞儘腦汁該如何潛去後軍營密會李遇，忽聽得院內一陣騷動，一黑影從牆上翻出，落於她跟前——竟是大汗淋漓的哥哥。
院中呼喊聲起，腳步聲奔向院門要奔出——
六十三反應迅捷，拽住哥哥要往牆後林中竄去，卻見哥哥繞腕鬆開她的手，左手將她拉至胸前，右手衣袖一抬，掉落出短刀橫在她脖頸——
院門撞開，一群手持長劍的部曲衝出，劍尖直直對準二人。
李遇以刀死死頂住她頸間，沉穩道，“也好，拉個主姬陪葬。”
“你敢！”為首那人是三爺近侍阿茂，早就覬覦李遇的軍候之位，今有此機會必將他除之而取替。
六十三茫然更驚恐，不明為何營中部曲竟會圍捕他們的長官軍候，更不明哥哥為何要“挾持”自己——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因為看見了杜三川搖著折扇緩緩出現，門上昏暗的燭籠映照出他那半張猙獰的笑臉。
“刀放下，人放了，一切可談，我不取你的命，如何？”杜三川笑道，話音未落，他神色一變，將扇一收，似在下令——
聽見折扇聲的阿茂舉起弓弩，射出兩箭。
六十三感覺有陣涼風於耳邊擦過，隨即傳來一股悶悶的熱意……可這明明是深秋，為何感覺頸後那麼燙，但這股潮熱又無法驅走秋夜裡的寒意，反而令她越來越涼，整個身子都在不住地顫抖著，想喊卻喊不出聲，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
砰。
是哥哥重重倒落於地之音。
她還沒叫出聲，便被一擁而上為在杜三川跟前表現的那群部曲將拉開，將她攙扶至幾丈外，重重人影，她看不見地上的哥哥。
“報三爺，氣絕了。”
杜三川“唔”了一聲，看向六十三，“受驚了吧，且替主姬尋醫者開個定驚的方子。”
幾名侍婢跑出，將六十三簇擁攙扶進院，她掙脫出右手，抹了把後頸，滿手的血。
“打水，替主姬清洗！”
“主姬，煩請移步回房。”
她卻一步也邁不動。
怔怔愣在原地，透過那些冰冷的布履，終於見到了哥哥那隻蒼白的手。
“李遇乃梓門餘孽，潛在營內數年之久，欲替其門族複辟。”杜三川搖開折扇一晃，“通知縣廷與樂府，此人夥同早前山賊將夏小雨殘害，並裹屍大選台上，偽造妖讖，擾亂樂界。”
怎麼會——
六十三淚布雙眼，模糊地看見杜三川命人帶上兩個工匠，押跪在地，連連叩首認罪，承認於兩月前受李遇指示，將伶人屍首藏於高閣上並操縱機關使其落下。
阿茂迫不及待向眾人抖出真相，“這兩小賊早於半月前便招認了，三爺本想留這姓李的一命，看他再如何出妖招，誰料這廝竟敢潛藏於客室，還妄圖行刺三爺與馮倡監……”
說著，阿茂不忘恭維，向著杜三川躬身行禮，“三爺高明，早就布下天羅地網，他竟還妄想挾主姬苟活，簡直不自量力！”
不，哥哥沒想過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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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睜大雙眼，努力將奪眶的淚水逼回——他早就想過殞於此，才會在挾自己時麵不改色立於左側，迎著那弓弩。
“傳話於縣廷，將此賊屍首懸於城門三日，令城民辱之。”杜三川冷冷道，一轉頭看見六十三還怔在原地，一臉失措，語氣軟下幾分，“莫怕，營內再無賊，安心回房去吧。”
“嘔心罷了，”六十三抬眼一笑，佯作拂去麵龐邊碎發，偷偷抹掉了眼角那滴淚，“沾了這汙穢人的血，晦氣。”
說完，她轉身闊步邁進院中，高高昂起頭，莫要讓淚再滾出來。
莫哭——是哥哥倒下前留給她的最後兩個字，這兩個字之前，還有短促的一句話。
“杜馮二人，嫁禍門族，杜乃閹黨。”
「四」
十月十五這日，安漢所有集市皆未開，城中一片蕭條之色，連人影都無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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