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子”字從木牌第三麵冒出來時，魯照山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木牌躺在地上，背麵朝上。第一麵刻著魯照山的名字，第二麵刻著他的生辰，第三麵剛開頭。那一筆紅痕沿著木紋往下拖，慢得磨人，像一把藏在木頭裡的小刀，正貼著骨縫往裡走。
羅漢堂裡悶得人喘不過氣。
木魚聲停了，停得太突然，幾百尊羅漢坐在半明半暗裡，金漆臉一張張壓著燈影。笑臉發亮，怒臉發黑，低眉的那幾尊垂著眼，像都在等這一筆落完。
小趙扶著凈圓，手臂都快抖散了。
“魯師傅，這第三麵……真開了啊？”
魯照山沒搭腔。
他盯著地上那塊木牌，眼神像一枚舊釘子，釘進木頭裡就拔不出來。
陸青玄看向那尊假羅漢。
它胸口裂著縫，黑水、香灰、細木屑順著金漆往下淌。暗紅色的舊船闆芯卡在裂口裡，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名字。周德海，凈圓，魯照山，幾行小字被水泡得發紅，看上去跟傷口裡翻出來的爛肉差不多。
那張新塑的羅漢臉還掛著笑。
金漆太新，亮得晃眼。嘴角裂開後，底下露出黑紅色木紋，好好一張笑臉，被裡麵那股潮腐味頂得變了形。
陸青玄握緊舊桃木劍。
劍身裂紋已經爬到劍柄，剛才救凈圓時又開了一寸。此刻它在掌心裡輕輕發顫，像一匹跑到最後的老馬，腿已經軟了，韁繩一拉，還是肯往前頂。
魯照山伸手要去拿那塊木牌。
陸青玄劍尖一壓，攔住他的手。
“別上手。”
魯照山瞥他一眼：“都刻到我命上了，還怕它認我？”
“它現在就等你急。”
魯照山罵了句髒話，還是把手收了回來，從木匣裡摸出一枚舊木釘，釘在木牌上方。
咚。
木牌頓了一下，第三麵那個“子”字卡在半截。
木羅漢胸口那截舊船闆芯跟著輕輕跳了一下，像木頭裡頭躲著個活物，剛才被釘子驚了一下。
魯照山指腹抹過底座裂口，黑水混著香灰粘在他手上，腥味一下沖了出來。
“壞器。”
小趙臉都白了，還沒忍住：“啥叫壞器？”
魯照山擡頭看著那尊木羅漢，聲音壓得低，火氣卻壓不住。
“舊船闆、許願牌、香灰，糊出個假身子，外頭刷金漆，混進羅漢堂裡吃香火。人來數羅漢，它就接願；願一接上，壽就往它身上走。”
小趙聽得喉嚨發乾：“那周德海數的……”
“數到替死位了。”魯照山說，“船闆該歸水，門闆該歸門，神龕該歸香火，魂牌該歸名字。它哪兒都不歸，偏要坐羅漢位。坐不穩，就偷人的壽。”
陸青玄掃了一眼四周。
羅漢堂裡香火沉，年頭久。牆、梁、地磚、金身，全被無數香客的願壓過。這裡不能亂來，一把火燒下去，假羅漢會散，堂裡的香火也得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看向魯照山。
魯照山也看著他。
兩個人不用多說，都明白。
燒字，斷壽。
剖芯，歸木。
留真位，拆假器。
那尊木羅漢膝上的右手，在燈影裡慢慢擡了起來。
動作很澀，一節一節往上磨，像老門栓被人從銹死的門洞裡硬抽出來。五根木指彎下去，指尖對準魯照山胸口。它臉上那點笑還在，裂開的嘴角卻越撐越大，金漆一片片翹起來，底下的黑紅木紋露出更多。
小趙抱著凈圓往後退，聲音發緊。
“它手起來了，手起來了！”
魯照山罵道：“我沒瞎，你扶好人！”
木羅漢胸口又滑出一塊小木牌。
紅繩先探出來，沾著黑水，在地上一扭，隨即貼著水痕往魯照山腳邊爬。那繩子看著細，動起來卻像活筋，貼著地磚時還帶著細小的哢哢聲。
陸青玄手腕一擡，舊劍壓住紅繩。
紅繩一碰劍身，立刻綳直，裡麵傳出榫口咬合似的細響。陸青玄剛要下力，魯照山就喝了一聲。
“別劈！繩裡藏榫，硬砍會崩劍！”
陸青玄立刻改力，劍鋒從斬改成壓，左手抽出鎮陰符，順著劍脊一拍。
“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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