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曲尺量門留下的三道墨線一直壓到天黑，巷口那枚黑木釘沒能拔出來，磚縫裡的倒墨線卻悄悄挪回了魯記。
陸青玄站在後院，看見一縷細黑從門檻底下鑽進來，貼著青磚蜿蜒遊動，繞過木案桌腳時還微微昂起線頭，像一條循著腥味進屋的黑蛇。它最後停在裝著陰槐牌的木匣前，沿匣底緩緩盤了一圈。
木匣裡隨即傳出細密異響。
吱，吱——
聲音又輕又澀，像有什麼東西藏在底闆下麵，拿一截碎骨慢慢刮著木紋。
藏命玉貼在陸青玄胸口，涼意一陣陣往外滲。小玲從玉裡探出臉，盯著長案上的木匣聽了片刻，眉毛慢慢皺了起來。
“哥哥，它又在量我的牌子。”
陸青玄走過去，將手按在匣蓋上。木頭冷得紮手，刮擦聲也跟著停了半息，隨後從他掌心底下重新響起，位置比剛才更近。
“還挑軟柿子捏。”
“什麼是軟柿子？”
“就是看你年紀小，覺得你好欺負。”
小玲立刻鼓起臉：“小玲不好欺負。”
“行，等它出來，你先咬它。”
魯照山把木匣往案頭挪了兩尺，又拿四枚幹木楔墊住匣腳。倒墨線在下麵兜了一圈，沒找到縫，便貼著桌沿繼續往上爬。
老頭拿曲尺壓住匣角，尺邊一落，黑線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磚縫。
“它沖的不是牌。”
陸青玄低頭看他：“那沖什麼？”
“尺寸。”
“牌子還沒做好，它偷尺寸幹什麼？”
魯照山擡眼掃過後院那七扇舊門：“昨晚它把路牽進來了，今晚該找門。”
魯小滿端著半碗豆漿從前鋪進來。她一宿沒怎麼合眼，眼皮有些腫，頭髮也隻隨手紮了一把。聽見這話，她將豆漿擱到窗台上，順手拿起木案邊的紅蠟筆。
“今晚用曲尺？”
“白天先量一遍。”魯照山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木工簿，扔給陸青玄，“你記數，小滿做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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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玄翻開兩頁，眉頭當場皺了起來。
簿子裡全是尺寸，字寫得又小又擠，有些數字乾脆嵌進木料草圖裡，乍一看像一群細腿蟲子趴在紙上。
“你這是賬本還是符書？”
“看不懂就換小滿。”
“誰說看不懂？”陸青玄將簿子往懷裡一揣，“主要是您這字有功力，一般人欣賞不了。”
魯小滿靠著窗檯笑了一聲：“剛才還嫌醜，現在就有功力了？”
“人在木匠鋪裡，嘴不甜容易挨尺子。”
魯照山手裡的曲尺已經擡了起來，陸青玄立刻往第一扇門旁邊挪了半步。
白天看過去，七扇門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門漆被雨氣泡得發烏，幾隻鐵環銹跡斑斑，門柱上有舊裂紋，也有以前修補留下的木釘眼。若非昨晚親眼看見那些門往外撞，誰都會覺得這隻是一排收來的舊門闆。
魯照山從最左邊開始量。
曲尺短邊貼住門檻，長邊豎著靠上門柱。尺角壓實以後，他從袖口摸出一片薄木，往縫裡試了兩次。
“右上空兩分。”
陸青玄低頭記數，魯小滿踩上矮凳，在門框右角畫下一道紅線，又在旁邊寫了個“二”。
第二扇左柱往裡收了一分半，第三扇門軸磨損，關門時右下角自然下墜。等量到第四扇，陸青玄看著簿子上密密麻麻的數，終於沒忍住。
“你這後院的門，怎麼一扇比一扇歪？”
魯照山用指關節敲了敲門柱，木頭返出沉悶迴音。
“人活久了會駝背，門用了幾十年，就得永遠站得筆直？”
“晚上再歪幾分，分得清嗎？”
“所以讓你把數記準。少寫一分，夜裡就可能多出一條縫。”
魯小滿蹲在門檻旁，頭也不擡地說道：“他剛才已經寫錯一處了。”
陸青玄翻回前頁，發現自己將第四扇左柱的四分記成了三分。
他默默劃掉重寫。
玉裡傳出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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