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擡眼。
“何人？”
“管事呂忠。”
“可有憑據？”
趙安搖頭。
“沒有。”
蕭何記下，沒有多言。
扶蘇看完口供，命人把趙安帶下去安置，不許呂氏接回，也不許任何人私下問話。呂氏送來的糧樣和補充賬冊也全部封存，等蕭何逐一核驗。
事情到這裡，呂氏暫時算過了第一關。
可縣衙沒有鬆氣。
因為消息一傳出去，真正的亂便來了。
趙安入縣衙的第二日，縣衙門前便擠滿了人。
起初隻有十幾戶。
有人說自己家田也被旁支吞了。
有人說家中壯丁被記逃，實則在豪強田裡做佃。
有人拿著破舊田契，跪在地上說要申冤。
扶蘇命人設案受理。
蕭何讓書吏按戶登記。
劉季站在門邊看著，起初沒有說話。
到了午後，人變成了幾十戶。
到傍晚時，已經堵了半條街。
有真哭的，也有假嚎的。有白髮老母抱著田契不撒手，也有幾個壯漢推推搡搡，嚷著呂氏、劉氏都能查，憑什麼他們家不能拿回田。有兩個早年明明自願賣田的人，也混在人群裡，說自己當年是被逼的。
更離譜的是，有人牽著一頭瘦牛來，說當年服役時牛被鄰家借走，至今未還，也要長公子做主。
王離聽得臉都黑了。
“這也叫直訴？”
劉季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他早知道會亂。
隻是沒想到亂得這麼快。
百姓不是不苦。
可一旦知道長公子真會管，一旦知道有人說話能被寫進冊裡，壓了多年的苦、怨、貪、小心思，便全擠了出來。
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有大冤。
有些是真的活不下去。
有些是想趁機翻舊賬。
有些是被人鼓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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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隻是想看看縣衙這次到底有多大口子。
扶蘇坐在堂中，從早看到晚。
書吏不斷送來登記好的訴狀。
一卷。
兩卷。
十卷。
到夜裡，案上已經堆得像小山。
蕭何的臉色也沉了。
他低聲道：“長公子，照這樣收下去，縣中書吏三日也理不完。”
扶蘇道：“那便增人。”
蕭何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馮敬站在一旁，終於開口：“長公子，百姓可訴，卻不可亂訴。若門口凡事皆受，縣中政務會被拖死。”
扶蘇皺眉。
“冤者來訴，怎能不受？”
馮敬道：“冤者該受，亂者也會借冤者之門而入。”
這話不好聽，卻有道理。
扶蘇看向門外。
縣衙前依舊吵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要見長公子。秦卒攔著，不讓人湧進來，可百姓越聚越多，幾名縣吏已經被擠得滿頭是汗。
扶蘇沉聲道：“今日先全數登記，明日分案。”
蕭何領命。
可第二日，情況更亂。
因為夜裡有人傳話，說長公子隻受昨日登記，遲了便不管。於是天還沒亮，周邊幾亭的人也趕來了。縣衙門前比昨日還擠，甚至有人為了搶先登記，和別人打了起來。
兩個老漢互相扯著衣襟，一個說那塊田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個說田契早已賣斷。旁邊有個婦人抱著孩子哭，說丈夫服役未歸，婆家要賣田把她趕出去。另一邊，一個年輕男人跪在地上，高喊自己父親是被劉氏害死，可等蕭何派人一查，卻發現他父親是賭債自盡，與劉氏並無直接關係。
到午時，第一起誣告便查出來了。
一個姓韓的役戶說自家田被呂氏旁支吞了，哭得幾乎昏厥。蕭何核對田契後，發現那田早在三年前便賣給別人，且有兩名族老見證。韓家如今見呂氏被查，便想藉機要回。
韓家人還不服，當場哭喊，說縣衙又替豪強說話。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不是說新詔救民嗎？”
“怎麼又說我們誣告？”
“長公子是不是隻查劉氏，不敢查呂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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