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名收護水路錢。百姓怨秦，也怨舊族。此事未平，朕殺項羽，楚地百姓會怎麼想？”
李斯低聲道：“或許會懼。”
嬴政笑了一聲。
“懼。”
他把這個字念得很輕。
李斯額頭微微滲汗。
嬴政道：“朕以前也這樣想。天下不服，殺到服。六國舊族不安，殺到安。百姓逃役，斬。戍卒誤期，斬。官吏不力，也斬。”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冷。
“可斬到最後，趙高敢替朕寫遺詔，胡亥敢接皇位，地方官吏敢拿秦法賣錢，百姓敢在大澤鄉舉刀。李斯，懼能治一時，不能治爛根。”
李斯俯身更低。
“臣失言。”
嬴政沒有追究。
他知道李斯不是庸人。
李斯的問題，是太信法。
法在他眼裡，是刀，也是尺。可他常常忘了，握刀的人若爛了，刀砍的就未必是罪人；量人的尺若歪了，被量的人也會被逼到無路。
嬴政看向畫像。
“這樣的人，殺了可惜。”
李斯猛地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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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接著道：“放著危險。”
李斯一時沒敢接話。
嬴政眼中浮出一點極淡的興味。
“項羽若生在大秦軍中，該是破陣之將。”
李斯道：“可他生在項氏。”
“所以更有意思。”
嬴政將畫像放在案中央。
“楚地生出項羽，不是偶然。項氏有舊名，項梁有謀，項羽有勇，秦吏有弊，舊族有私，百姓有怨。幾樣東西湊在一起，才生出這個少年霸王。”
李斯低聲道：“陛下要留他？”
嬴政道：“朕要先看清他。”
“若他真成大患呢？”
嬴政擡眼，聲音淡淡。
“那就殺。”
這話說得平靜，卻沒有半點遲疑。
李斯心頭一凜。
他忽然明白，陛下不是心軟。
陛下隻是嫌現在殺得不值。
現在殺項羽，能斬一個少年，卻未必能斬楚地民怨。甚至可能把民怨徹底推給項氏。等看清楚地何處爛、何處痛、何處能改，等扶蘇把大秦的刀也落在秦吏和楚豪強身上，項羽若仍舊要反，那時殺他，才不會替他立旗。
這比一刀砍下去更狠。
也更難。
李斯道：“長公子未必壓得住。”
嬴政道：“所以要讓他學。”
他把扶蘇奏報重新攤開，看著“項羽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百姓以為隻有項羽能替他們出氣”那一句，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扶蘇正在變。
以前的扶蘇，隻會說百姓苦，隻會說秦法重，隻會替人求情。
現在，他知道了民怨會被人借，知道善政會被人攪，也知道項羽這種人不是單靠殺就能解決。
還不夠。
但比從前強多了。
嬴政問：“劉邦在奏報裡說了什麼？”
郎官立刻從旁邊取出一卷附記。
這是黑冰台隨奏報一同送來的密記，裡麵多是劉邦在臨澤的言行。
嬴政展開。
上麵寫著劉邦對扶蘇所言：
“若楚地隻記得項羽敢拔劍，不記得扶蘇敢殺秦吏和楚豪強，那我們這趟南下，就已輸了一半。”
嬴政看完，忽然笑了。
李斯聽見這聲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陛下很少這樣笑。
不是喜，也不是怒，更像是看見了一顆棋子落在了他原本沒有想到的位置上。
嬴政道：“這個劉邦，還是會看人。”
李斯謹慎道：“此人滑。”
“滑有滑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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