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更放肆。
可嬴政仍舊沒有怒。
他緩緩道：“你恨朕。”
“天下六國舊人，恨陛下者不止我一個。”
“朕知道。”
嬴政看著他。
“可朕今日不問你恨不恨。”
張良眼神微動。
嬴政問：“朕問你，韓國復國之後，百姓就能活嗎？”
偏殿忽然安靜下來。
張良原本準備了很多話。
秦滅六國。
韓亡國讎。
暴秦苛法。
徭役如山。
這些話他都可以說。
可嬴政問的不是這些。
他問的是韓國復國之後，百姓能不能活。
張良沒有立刻回答。
李斯看了嬴政一眼，心裡微微一震。
陛下沒有拿帝王威勢壓張良，也沒有拿秦法定他的罪。
陛下問的，是最難答的東西。
復國。
兩個字聽起來熱血。
可復國之後呢？
韓國貴族回來，舊官舊族回來，舊稅舊役回來，百姓真的能活得更好嗎？
張良沉默許久，才道：“至少不會被秦法逼死。”
嬴政淡淡道：“你確定？”
張良皺眉。
嬴政擡手。
陳默將第一卷竹簡遞到張良麵前。
“泗水郡奏報。”
張良沒有接。
嬴政道：“看。”
陳默直接把竹簡展開。
張良低頭看去。
裡麵寫著沛縣舊吏鄭安搶在新詔到達前強征民夫，杖殺百姓；又寫扶蘇查案，當場斬縣令，封豪強糧倉，歸還被逼賣田百姓。
張良看完，眉頭並沒有鬆開。
嬴政問：“此吏該殺嗎？”
張良道：“該殺。”
“他是秦吏。”
張良冷聲道：“所以秦有罪。”
嬴政點頭。
“秦有罪，朕殺秦吏。”
他說完，陳默又遞上第二卷。
“再看。”
這一次，是大澤鄉戍卒誤期奏報。
雨誤期。
按舊律，當斬。
可扶蘇到後，暫緩問罪，重審緣由。陳勝、吳廣沒有反，九百戍卒未死。
張良看著那幾行字，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他當然聽過大澤鄉的事。
更知道若按舊律，誤期當斬。
在舊日大秦，這批人幾乎必死。
可他們沒死。
張良沒有說話。
嬴政道：“秦律嚴，朕知道。”
“可律法是為了治天下，不是為了逼天下人去死。”
這句話落進偏殿，李斯眼皮微動。
他不是第一次聽陛下說這句話。
可每一次聽，都仍覺得心驚。
因為這不是儒生說的。
是嬴政說的。
張良擡頭：“陛下如今說這些，是因為大秦快撐不住了。”
嬴政道：“是。”
張良一怔。
他沒想到嬴政會承認得這樣乾脆。
嬴政繼續道：“大秦太急，徭役太重，地方官吏拿秦法當刀賣錢。朕若說沒有，便是騙你，也騙朕自己。”
張良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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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陛下醒來之後，便要做明君？”
嬴政冷笑。
“朕不做明君。”
“那陛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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