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有心。”望舒擡起眼,那雙古井無波的丹鳳眼平靜地看著他,“這些暗箭,還射不進我雲府的大門。二爺這份善意,我心領了。”
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至於雲府的來歷,二爺想問,就直接問。繞這麼大一圈,白白浪費了你這一道桂花藕。”
二月紅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從來沒人這麼直白的跟他說話。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誠實,把他話裡的彎彎繞繞給抻直了。
他垂下眼,長睫微微一顫,在臉上落下一片極輕的陰影。
492毛茸茸的爪子按在瞭望舒手腕內側,在識海輕輕嘀咕了一句:“舒舒,你今天話好多。”
望舒指尖隔著衣料按了它腦袋一下,神色未變。
“……承蒙雲家主看得明白。”良久,二月紅才緩緩吐出胸中的濁氣。
他擡眼,目光在望舒臉上極輕地落了一瞬。
這一瞬裡,他這一輩子在檯麵上學過的那些本事,像潮水一樣從他身上退了下去。父親臨終前教他的那一套:人前留三分,話裡裹兩層;真心永遠要藏在最深的地方讓別人去猜,在這位雲家主麵前忽然顯得無比可笑。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些本事原本是用來對付壞人的,可壞人和好人最大的不同,是好人一眼就能看穿這些本事。
“紅家想知道雲府的來歷,是真的。”他低低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輕,“紅某想替雲府擋幾支暗箭,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在望舒身上,語氣裡多了一絲孩子氣的認真:
“紅某說隻為大小姐一人唱戲,半真半假,半假是逢場作戲的客氣,半真,是真心想唱給您聽。這一句,紅某收回那半假,隻留下半真,您肯不肯收?”
花廳裡再次靜了下來。
雲冬的臉色已經冷得能滴出水來,她原本以為方才那個輕佻的戲子已經夠過分了,沒想到這位紅二爺褪去了風流皮相之後,竟敢用這般姿態站在主人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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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卻在識海裡炸了毛:“哇——!!舒舒他他他他——”
望舒擡手在它腦袋上輕輕按了按,示意它安靜。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有那麼一瞬,她真的有點恍惚。
這個男人願意當著自己心腹管事的麵,當著她那麵色冷的想殺人的侍女的麵,把自己的真心遞了給她,哪怕被她當場拒絕,他也認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著眼看了看麵前空了一半的桂花藕碟。糖漬的桂花在瓷盤上結了一層極薄的糖霜,亮閃閃的。
她終究要走的,這個世界對她來講隻是漫長生命中的一次偶然的任務,她不能讓氣運之子的命運紮根在她這種過客身上,那對他不公平。
但她不接又顯得她輕慢了這份難得的赤誠,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
良久,她擡起眼,看著二月紅,眼睛裡沒有冷淡也沒有剛才那一瞬間的恍惚。
“二爺,”望舒輕聲開口,“我收不了。”
二月紅呼吸微微一滯。
“但二爺願意把那半假當著我的麵收回去,”她頓了頓,聲音極輕,“這一份,我收了。”
——
二月紅一直把望舒送出了紅府的大門。
長街之上,秋陽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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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淺絳色的身影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骨碌碌地朝著城北望麓園的方向去了。
二月紅獨自一人立在府邸門前,手裡依舊死死攥著那錠留有餘溫的馬蹄金。
良久,他才緩緩擡手,撫上了自己那顆至今仍在瘋狂跳動的心口。
“二爺,咱……咱還回戲園子嗎?”管事在一旁大張著嘴,瞅了瞅自家二爺那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二月紅如夢初醒般長睫一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錠金子。
純金極軟,方才因為他下意識地用力,邊緣處竟被他捏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指痕。
他想起戲台上,這錠金子被人從二樓天字型大小包廂裡隨手扔下來,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骨碌碌地滾到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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