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盟主九門首次聚首的地方，設在城東老張公館的後園。那地方原是前清一位道台留下的老宅，宅子大，進深夠，又僻靜，張大佛爺就在這裡住。
今兒個借自己的地盤聚九門，半是顯大方，半是定調子，意思是這桌酒席擺在哪兒，誰就坐主位。
陳皮跟著二月紅到的時候，日頭剛偏西。
二爺一身石青色暗織團雲紋長衫，細銀滾邊。陳皮跟在他半步之後，一身灰色短打，皮囊別在腰間，腳步壓得極輕。
老張公館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
迎客的人是張大佛爺的副官，叫張日山的，陳皮聽過這名字。這位副官迎二爺的時候，神色挺客氣，可那雙眼睛在陳皮身上掃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位是？”
“我新收的徒弟，陳皮。”二月紅的語氣聽不出什麼，“帶他來長長見識。”
張日山點點頭，沒再多問，側身讓兩人進了門。
陳皮跟在二爺身後，過了月亮門，進了後園。
園子裡搭了一張長長的紫檀木桌，桌邊已經坐了幾位。
陳皮把那幾張臉，一張一張往心裡記。
主位那一位，不用問。
張啟山。
陳皮沒見過他，可那通身氣派他看一眼就懂。黑色便服，肩背挺得筆直，坐在那兒像把沒出鞘的刀。
這位是從關外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陳皮以前在碼頭聽人說過張家的事，今兒個一對人，比傳言裡更沉。
桌邊還有幾位，二爺低聲給他點了一遍。
主位下首坐著位瘸腿的，道上叫半截李，出了名陰狠。這位坐姿歪著，拐棍擱在膝頭，從陳皮和二爺進門起，眼皮就沒擡一下。
半截李對麵，坐著一位粗壯漢子，皮膚黝黑，下巴上一道刀疤。
這位叫水蝗，水匪起家的，江上搶著東西做起來的。一進門就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喝得叫嚷，跟陳皮想象裡的水匪一模一樣。
水蝗旁邊，是個麵容清俊，眼神機靈，帶著憨笑的年輕人，道上人稱吳老狗。
陳皮聽二爺說過這位，吳家當家，鼻子最靈，靠狗下鬥，是最近城裡炙手可熱的人物。這位見了二爺，老遠就拱手喊二爺，喊得親熱。
最角落裡獨坐著一個全黑長衫的漢子，長刀擱在身側，看起來沉默寡言的，但出手極其狠辣，外號黑背，是個獨行刀客。
齊鐵嘴還沒到，這位算命的，向來掐著點來。
張啟山左手邊那位，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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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一身剪裁極合身的深灰西裝，裡頭是雪白的襯衣，沒係領帶，領口的兩顆扣子鬆開著。臉生得清雋，鼻樑高挺，眼睛是那種長長的，微微下垂的形狀，看起來就是個氣質儒雅的書生。
他不像在這桌上，像是從別的地方走錯了路撞進來的。
可他坐在張啟山下首，姿態穩得很，桌上其餘幾位也沒人當他是外人。
這位陳皮就摸不準了。
直到他擡手，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銀懷錶，看了一眼時辰，又放回去。
陳皮聽二爺低聲道：“那位是解九爺，解家這兩年新當家，剛從日本回來的。”
解家做的是生意、消息和洗白的活計，是長沙地下行當裡頭腦最好使的一戶。
可陳皮沒想過解家的當家會這麼年輕，也沒想過他會是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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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張啟山右手邊那位是一個女人，陳皮第一眼瞧見她，差點沒移開視線。
他跟著二爺在紅家這些年，戲園子裡日日是鶯鶯燕燕，長沙城裡有名的姑娘他遠遠瞧過一些。可那都是一種好看。
眼前這位是另一種。
她身段極高，比尋常女子要修長，一身大紅色暗紋旗袍緊緊裹著腰身，領口壓著一支翠綠的玉釵。臉是那種立體的、稜角分明的好看，眉峰挑著，眼尾微微上揚，下頜線利落得像刀切出來的。
她坐在那兒，連茶都不抿，隻是支著下頜，半垂著眼，彷彿桌上這場聚會跟她沒什麼幹係。
可凡是從她身上掃過一眼的人，誰都不敢真把她當不相幹。
陳皮認得這位。
霍錦惜，霍家當家人，也是長沙城傳了好多年的第一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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