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禎蹉歎，“由你。”她從保險櫃裡掏出一堆皺巴巴地文件，伸出手指來，隨著文字表述而劃動，逐一確認。仍不死心的再提醒一句：“這是你的保底！”陳作榮不響，隻是點頭。陳寶禎皺起眉頭，問他，“你真到了這麼餓的時候？”是種比喻。對於父親陳作榮折騰得緣由及眼下現狀，感到存疑。陳作榮笑了，“人說燒三年薄粥，就可以買下頭牛。這是瞎話噶。我不是沒富過的財迷，現在正是肚皮餓，我不讓別人看出我餓，坐定就還有路數可使嚄。”對於他的論調，陳寶禎直搖頭，小聲嘟囔講，“吃粥、吃稀飯、吃六穀粉末燒的麵糊塗。有的住、有的吃得還不夠。五鬥櫥上掛張冒金光的菩薩相，腦門貼副洋浜進蘇北難民，告訴自己講已餓得兩眼發綠，有事不得不做。貪圖就貪圖。”陳作榮聽清女兒嘴裡的小段，回嗆過來，“我刮自己，沒刮其他。要是刮供銷社的糠麩紅苕柿子皮，那是吃爛泥。我刮自己，那是上進。”陳寶禎無奈將東西遞了過去。
得出結論一一攔不住的。陳作榮是一門心思，不識好賴。
陳作榮伸手接過，表情雀躍起來。陳寶禎搖頭，心下想著自家老頭還是得吃個大虧才好。琢磨起丈夫梁上進電話裡頭說的：祖祠修建一事，昨晚他親自推波助瀾，充當添頭來牽扯、牽頭。估計是吃定了庭外和解時，一雙兒女鐵定乖乖就範。有點腦子就往家裡來使！陳寶禎起身去到飯廳倒水，過程中就掙紮著……到底要不要將梁上進公司項目的購地一事告知？她拿餘光掃了父親一樣。陳作榮正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中。轉念一想，其實不必告知提醒。首先是事情還在對接，乾坤未定；其次是，就算那祖祠變成了垃圾填埋場……陳作榮做不了陳家的族長，至少還能有不錯的鈔票進賬。似乎更好。可要是真這份反差……想來確實詼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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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提一一陳作榮不得秋後算賬？陳寶禎想著。
再打望過去時，陳作榮說有事、告辭。陳寶禎心裡了然，這是往歇馬趕趟。明明失敗與閒蹉堆疊，倒顯得忙碌異常。她笑著開始拆解父親這張臉孔，想要再次獲得輝煌與成功，表現得又饑又渴。但祖祠的那事體，幾乎一定會夭折。陳寶禎不忍，臨走時再提醒一句，“你真得想好咧。”聞言，陳作榮恢複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他笑說：“我曉得。”接著，玄關外的大門被推開，風就穿堂而過。陳寶禎瞧他擾鬢邊若隱若現的斑駁花發，能出幾捋。陳寶禎再提：“穩著點好。”陳作榮有些煩了，“講什咧講？做人，就是要活絡。”
油鹽不進。陳寶禎不再講話。
父親陳作榮離開。大概兩分鐘後，梓維從二樓探頭出來問：“外公走了啊？”陳寶禎點頭。梓維再問：“我們晚飯，要吃什麼？我爸什麼時候回來？”陳寶禎笑了，“你爹就算不在家，我也餓不著你們。”要梓維帶著小兒子梓銳下樓，母子三人就去下個館子。梓維問她：“你就不能嘗試著做做嗎？”陳寶禎就白大崽一眼，講出自己的道理，說：“搞不懂就是搞不懂。”陳梓維皺眉，“練練？你哪怕是能把玉米棒燒成了煤炭，我跟梓銳也隻對你講：燒得好、味道佳。”陳寶禎兀自往樓梯地位置走去。頓了頓，過道處探出自己地銀盆麵孔，問大兒子，“你做啥？”陳梓維疑惑，說：“我沒做啥。”陳寶禎追問，“你跟你爸有什麼勾結？”陳梓維聽得滿頭霧水，直搖頭，問：“什麼勾結？”陳寶禎嬌嗔地哼了一聲，“我有自己的計劃、我要工作。”陳梓維撇嘴，“我也沒讓你不工作呐。”陳寶禎朝大崽招手，“快去把梓銳帶下樓、吃飯！我沒那天賦，做不成主婦。”陳梓維就跟個小老頭似的，兩邊眉毛往額頭中央一皺，解釋：“我沒說。”
陳寶禎打斷他：“仙人板板！”抱著自己地肚皮講：“你還沒有餓啊？”陳梓銳悻悻地搖頭，回頭將梓銳喊了過來。母子三人來到飯店桌前，冷盆是份涼拌筧菜、熱炒兩葷加碗蛋花湯。吃完結賬時，陳寶禎朝大兒子揚起下頜，“這是我擅長的。”她抬起手機，對準飯店的付款碼一掃。陳梓維悵然的揶揄自家老媽，“你擅長什麼？擅長花錢？”陳寶禎一聽兒子這話，抬手就往孩子臉蛋上輕巧一扇，貼著麵皮而過，笑罵：“又沒花你的、也沒花你爸的！”陳梓維不響。陳寶禎說：“擅長花錢、再擅長賺錢就成。”想著自己與嫂子衛箏的創業、共同的項目，包括投資梁保康做房產掮客的生意。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整個生活看似猛烈地下墜，於她而言，有條起伏劇烈但貼合托起身軀的曲線，恍若最為平實的下墜。覺得自己算得幸運。
至於父親陳作榮一一他完全相反，既不知足，也不適應。鬨得一通，大開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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