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第一次發現火焰一樣，我們將從山洞裡走出來，看到更加真實的世界。”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楊博士的眼睛是那麼明亮，像是有熊熊的火焰在她眼裡燃燒。
對這股火焰的回憶也映在了忒娜的眼裡，但燃燒起來的是一種困惑：更高、更快、更強……儘頭在哪裡？進步、進化、進境……可是然後呢？當肉體需要奔跑起來追逐自己的意識，這還是對的嗎？
眼下，她已經來到了山腳。她從沒來過這裡，但小白的數據讓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一階一石都無比熟悉。她每踏出一步，擋在眼前的失控風暴就會被平息一點，給她留出一條安靜的通道，那樣子還有點像用樹籬架起來的幽暗通道。到這裡，無人機已經飛不過來，提前架好的攝像頭也被悉數破壞，她乾脆解開了礙事的鬥篷帽，把白色的長裙挽起來，紮成方便行動的樣式。
她拾階而上，走過這些有著上千年曆史的石板。小白給她標注著路線，從石階一路上山，經過一處已然荒廢的花園，再往上便是修道院的入口。花園的轉角是一處護城塔樓，在塔頂就能俯瞰周圍的海潮。此時海水湍急，裹挾著泥沙在城牆底部翻騰，衝刷著石磚縫裡長出來的青苔。她來時的路已經重新被海水淹沒，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越是靠近修道院，失控機器人的數量就越多、黑霧的密度就越大。一進入修道院的古牆，頂上覆蓋的機器人黑霧便把陽光遮住，感應燈也不再工作，光線一下就暗了下來，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先是環形向上的石板緩坡，她抬頭向上看，兩側長滿了灌木和青苔的古老石牆靜靜地聳立，有些外牆已經出現了裂痕，有些地方則是坍塌了部分、淹沒在碎石之中。明明還是室外，卻讓人看不清前路。小白調節了她的視網膜光受體，再於丘腦和大腦皮層處混合掃描數據，在她的眼前呈現出一片清晰明亮的景象。
“人類大部分懵懂無知，隻有到了災難降臨的時候才會想起要團結、要變強，從來不懂得居安思危、未雨綢繆。但這種懵懂的幼兒心理會在此終結，往後的人類才能被稱之為智慧生物。人類太脆弱了，從肉體到心靈，都是如此。”
忒娜不自覺地想起那位幾內亞司機，他背後碗口大的傷，從彈孔裡不斷滲出的血液……她不自覺地搓著自己的手，是啊，人類確實太脆弱了。
從進入修道院教堂開始，忒娜“眼中”的景象就和正常人眼中的景象有所區別了。在一個視力正常的普通人眼裡，教堂裡早已陷入了一片黑暗，如果點起燈，能勉強看到：有些立式大蠟燭台倒在地上，一排排的教堂長椅東倒西歪，曾被視為驕傲的彩色玻璃窗也破了幾塊。但是在忒娜的眼裡，教堂裡還是意外發生前的場景——立式大蠟燭台上跳動著令人安心的火焰，長椅整潔、窗戶乾淨，木質的祭桌上還擺著鮮花。不用說，這都是經過小白處理過的景象。
但她沒有在教堂駐足，而是徑直穿過教堂側門，經由小花園來到大食堂，再從大食堂一路穿行，經過繕寫室走向戶外石階。在途中，她經過了一處石碑，石碑上用碎石鑲嵌著：A Ω。
當她順著小白的指引，終於再次來到室外時，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她的身後還是老老實實地保持原樣的石牆和樓梯，但她的眼前已然是一片不受重力控製的新世界。原本通往秘密藏書室的石板路，此時已經成了數片碎石板，一股力場一般一視同仁的強大浮力把它們分開，把石縫裡的灌木連根拔起，讓所有的一切都浮在空中，如果碰到這些碎石板，它們還會像水中的落葉一樣飄開。忒娜的腳下已經沒有了路，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內漂浮著，這個圓形空間的邊界處漆黑一片，卻又在餘光處散發著朦朧的橙色光，給所有物體都刷上一層橙色調。她向下看去，似乎能看到腳下距離她相當遠的地方有一顆黑色的珠子。根據小白的標注，那裡就是她的最終目的地。
她邁出第一步，被馴服過的集群機器人自動出現在她的腳底，形成了一塊結實的台階。她於是順著這些自動形成的台階向下走著。被解構的城牆碎片晃晃悠悠地飄過，有些牆壁上還有水滴滑落。偶爾，灌木叢飄向石牆碎片，綠油油的葉子會劃過古老的牆磚，發出“刷刷”的聲音。
人類對真實的每一次追求，總是以更深的未知告終。世界的真實與否，此刻已經不再重要。她隻知道，向下的每一步都在離那顆黑色的小珠子更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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