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陳奇瑜應召走進文華殿。
他剛從戶部出來,額頭上還帶著催餉催出來的細汗。
進殿後撩袍跪拜,崇禎讓他平身,把劉懋的摺子和冊子一併遞給他看。
陳奇瑜看完,抬起頭來:
「陛下,臣在陝西,驛站的情況確實如劉禦史所言。」
「但陝西如今流民遍地,僅米脂縣境內流民已逾千人,每天還在增加。」
「若驟然裁撤驛站,數萬驛卒無事可做。陛下,這是往乾柴裡扔火星!」
崇禎望著陳奇瑜:「驛站的事,朕心裡有數。」
「陝西今年先裁一批,該留的留,該裁的裁,裁下來的人編入邊軍,補足各衛所缺額。」
「一個月內給朕一份章程。」
陳奇瑜跪地領旨,走出文華殿。
紫禁城的秋風吹進他官袍的領口,讓他渾身哆嗦。
陝西的乾旱,邊軍的欠餉,遍地的流民和民變已然讓他焦頭爛額,現在又多了一項裁撤驛站!
回西安,先讓胡廷宴這個陝西巡撫頭疼吧!
漸近深秋,火路墩的天亮得比往常晚了些。
院牆垛口上結了薄薄一層霜,風聲從東牆根下傳來。
林禾站在垛口邊,手裡握著那張弓,弓弦已經被他拉開了不知多少次。
狗剩站在他旁邊,也端著一張獵弓,兩個人對著後山坡一棵枯榆樹輪番放箭。
箭頭釘在樹乾上,狗剩的前三箭歪得厲害,後麵兩箭擦著樹皮飛過去了。
「一百箭!」林禾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射一百箭,雷打不動。」
另外一邊,賀虎和劉鐵柱帶著兩組人在院牆外跑五公裡。
崔大錘的風箱響了一陣停了,他從爐子後麵探出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繼續打鐵。
給林禾打完了武器,他開始打農具了!
吃過早飯,郭家莊的十二個人陸續來了。
新打好的長槍已經發到每個人手裡。
劉鐵柱把他們分成兩排,喊了聲「紮」,十二桿槍齊刷刷刺出去。
動作比半個月前整齊了不是一星半點。
林禾在旁邊看了片刻,翻身上了那匹戰馬。
戰馬在晨光裡刨了刨蹄子,他催馬沿官道小跑了一段,從背上抽出弓,搭箭,放箭,箭頭落在五十步外的土坡上歪了一截。
他重新拿了一支箭,把坐姿調了調——雙腿夾緊馬腹,腳尖微微內扣,腰背放鬆。
賀虎在邊軍見過騎兵練箭,跟他說過在馬背上放箭跟站在地上完全不一樣。
地麵放箭全靠上身穩定,馬背上後腿肚子和大腿內側要吃住勁,腰要跟著馬的步伐起伏,放箭的那一瞬間人和馬要成一個節奏。
林禾練了小半個時辰,胳膊開始發酸。
他翻身下馬,把弓擱回牆根下。
婉娘出來給他擦汗。
這時,遠處官道上搖搖晃晃過來一支商隊,有十多匹騾子和毛驢,領頭的是個穿灰布直裰的商人。
隊伍忽然停了下來,商人勒住韁繩,朝院子裡張望,扯著嗓子喊:
「這裡有人嗎?有沒有會治牲口的?」
林禾聞聲出來,看到了倒在隊伍中的兩頭灰騾。
騾子肚子脹得像麵鼓,鼻孔裡往外噴粗氣,四條腿蜷在身下一動不動。
「我看看!」
他蹲下去掰開其中一頭騾子的嘴唇看了看舌苔,又伸手摸了摸騾子肚皮。
「路上都餵了什麼?」
商人跳下騾子,急急道:「路過一片新割的首蓿地,這畜生貪嘴,掙開韁繩跑進去啃了小半個時辰。」
「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這樣了,硬撐到這裡。小兄弟,這兩騾子還有救嗎?」
「急性脹氣!首蓿吃多了,在腸胃裡發了酵,氣排不出去。」
林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治的話頂多撐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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