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像是沒想到會有人叫他“陛下”。
他看了看蕭合達，又看了看趙樸，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臉上的笑容又堆了起來：“哎呀，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叫什麼陛下，老夫現在是宋國的百姓，宋國的百姓！殿下待老夫恩重如山，老夫感激不盡！”
他說著轉向趙樸，那態度幾乎稱得上殷勤，“殿下，老夫年紀大了，沒什麼能報答殿下的。隻要殿下能讓我遼國宗室有個安身之處，讓我契丹百姓能過幾天安穩日子，老夫什麼都願意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眼睛看著趙樸，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急切的光：“殿下若是願意扶持老夫復國，老夫，老夫可以效仿當年的石敬瑭，認殿下為父，當殿下的兒皇帝！契丹故土，世世代代做大宋的藩屬，永不背盟！”
他說完之後，巴巴地看著趙樸，臉上的笑容僵硬，但真誠至極。
蕭合達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敢擡頭。
他害怕自己一擡頭，看到天祚帝那張老臉上那種近乎哀求的表情。
他更害怕自己一擡頭，看到趙樸。
他知道，天祚帝說出的那些話，把西遼最後一點籌碼都給碾碎了。
一個被救出來的正統皇帝，願意當趙樸的“兒皇帝”，隻求復國。
而耶律大石，遠在西域，隔著萬裡黃沙，還在以“遼主”自居，還在派人來談盟約，還在想要“重回故地”。
誰更正統？
一個曾經當過皇帝的人，比一個遠走西域的人，正統一萬倍。
耶律大石是天祚帝的臣子。
耶律大石的一切合法性，都來自這個滿臉堆笑的、卑躬屈膝的、願意當“兒皇帝”的、討好的、走投無路的老頭。
如果天祚帝向趙樸低了頭，那耶律大石的“遼主”名號，就什麼都不是了。
趙樸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了蕭合達一眼，又看了天祚帝一眼，然後拍了拍天祚帝的肩膀：“老哥，你別急，復國的事以後再說。你先在這兒住著，吃好喝好，別想太多，咱怎麼對你的你心裡有數，怎麼對契丹人的你心裡更有數，說起來，我還是你們契丹人的女婿呢。”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安慰一個擔心明天沒飯吃的鄰居，“你說的那些事，我記著了。以後再說。啊。”
天祚帝連連點頭：“是是是，殿下說的是。老夫不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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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樸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路過蕭合達身邊時，他腳步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蕭合達。
那目光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你看清楚了吧？
蕭合達跪在地上，低著頭。
他聽到趙樸的腳步漸漸遠了，聽到院子裡那些閑坐的遼國宗室們在低聲說話，聽到天祚帝在他身邊嘆了口氣，然後慢慢坐回了石凳上，嘟囔了一句：“老了，不中用了……那個跪著的，是大石的人吧，起來吧，別折騰了壞了。”
蕭合達慢慢地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塵土。
他向天祚帝叩了幾個頭，哭著說了幾句“陛下保重”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個院子，穿過那個住了無數亡國貴種的大宅院，走出了那扇沒有匾額的大門。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站在門口，擡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沉默了很久，然後翻身上馬，向著城西的館舍方向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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