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處宅院，遼國故人們住的是靠裡的一排屋子，不大，但乾淨。
院子裡有幾棵棗樹，秋天的時候結的棗子沒人摘，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劉思燕每個月來兩三次。
趙樸不管她，想去看就去看，隻要別把那些遼國故人帶出城就行。
她每次來都帶很多吃的，城裡老字號的醬肉、剛出爐的胡餅、蜜餞果子、還有幾壇好酒。
酒是給那些年紀大的老頭子帶的，年輕人不許喝，這是劉思燕定的規矩，誰也不敢破。
天祚帝一派對劉思燕很熱情。
一方麵是她的身份，趙樸的三夫人，在這宅院裡，趙樸就是天，他的夫人來了，誰都得笑臉相迎。
另一方麵，她每次來確實帶了很多有用的東西。
不隻是吃的，有時候是藥材，有時候是布匹，有時候是幾本新出的書，有時候是一包針線，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可對這些被關了半輩子的人來說，這些就是他們跟外麵世界僅有的聯繫。
天祚帝每次看到她都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說“三夫人又來了”“三夫人真是菩薩心腸”“三夫人比親閨女還親”。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旁邊的遼國老人們也跟著點頭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感激的話。
但劉思燕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裡，除了感激，還有複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一個遠在西域、隔著萬裡黃沙、再也回不來的人。
有一次，劉思燕帶了醬牛肉和胡餅，坐在院子裡跟幾個老人說話。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說的都是當年在五國城裡的事。
老婦人說，那時候金國人把遼國的宗室都關在一起。
男女分開，老的跟老的住，小的跟小的住。
吃的是粗糧，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葷腥。
冬天冷得要命，屋子裡沒有炭火，隻能擠在一起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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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熱得要命，蚊蟲叮咬，渾身是包。生病了沒人管，隻能自己熬著，熬得過去就活，熬不過去就死。
“三夫人您不知道，”
老婦人說著說著就掉了眼淚，“那時候金國人把我們當畜生養。不管你死活，不管你餓不餓，不管你病不病。他們就是把你關在那裡，不讓你死，也不讓你好好活。你活他們不讓你出去，就把你關到死。”
旁邊一個老頭接過話頭：“可不是嘛。金國人怕我們造反，但又不想殺我們。殺了我們，他們怕遼國的舊部會鬧事。不殺我們，又怕我們跟外麵的人勾結。所以就把我們關起來，關在五國城裡，一關就是十幾年。”
劉思燕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打斷他們，沒有安慰他們，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聽他們說話。
遼國滅亡後，金國對遼國宗室的態度，其實經歷了一個從“利用”到“控製”再到“囚禁”的過程。
最開始的時候，金國為了穩定統治，對投降的遼國宗室還算客氣。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在世的時候，曾大量任用遼國降將，封官賜爵，讓他們繼續管理舊地。
那時候金國剛立國不久，根基不穩，需要藉助遼國舊臣的力量來治理新佔領的土地。
所以對遼國宗室，並沒有趕盡殺絕。
可隨著金國的統治越來越穩固，態度就變了。
那些投降的遼國宗室被逐漸邊緣化，不再被信任，不再被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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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祚帝被俘後，金國把他封為“海濱王”，表麵上給了個封號，實際上就是換個地方繼續關著。
他的子孫們更是被嚴密監視，沒有任何自由。
那個老婦人抹了一把眼淚，繼續說：“我們那時候，最怕的不是挨餓受凍，是怕被忘了。怕外麵的遼國人把我們忘了，怕再也沒有人來救我們了。我們在五國城裡，天天盼著有人來。盼了一年又一年，盼了十年又十年。後來我們就不盼了。我們知道沒人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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