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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
江寧縣,一座塌了半邊牆的破道觀裡。
此廟不知建於何年。房梁傾斜,瓦片殘缺,牆皮剝落露出土坯,風過則嘩啦作響。
“最後一炷香了。”
“燒完這根,往後便無香可點。各位老祖宗,您們多擔待。”
說話的少年十六七歲,正踮腳將香插入香爐。
他是觀中唯一能念經、掃地、算日子之人,姓江名塵,道號無塵。
可惜“無塵”二字聽著清雅,屋裡卻連第二塊擦灰的布也尋不見。
江塵並非此地人士。
準確地說,他根本不屬於這個年代。
一場意外之後,魂魄飄入大明,附在這具瘦弱身軀之上,成了一個剛剃頭的小道士。
先前與師父同住於此,二人擠在東廂房,喝稀粥、啃粗餅,倒也安穩。
三日前,師父闔眼西去。
江塵翻遍觀中所有抽屜、櫃子、蒲團之下,湊出八百文錢,咬牙買了一口薄棺,親手將師父葬於後山鬆樹坡下。
如今觀中無銅板,無碎銀,連米缸底也刮不出三粒米。
更要緊的是,他尚未拿到“度牒”。即官府蓋印的道士資格憑證。
按新規,無證之道觀,三月內便收歸官府。
屆時連鋪蓋卷也無處安放。
江塵蹲在門檻上,望著簷角殘陽,久久無言。
真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這大明與他讀書時所記不同。
別的不說,百姓著實能打。
村口王大錘年六十,單手拎三桶水麵不改色;七八歲孩童亦能紮馬步半炷香。
拳是真拳,腿是真腿,一記黑虎掏心可掀翻一頭牛。
朝廷對寺觀管束甚嚴:
無真本事、無武藝底子者,不配懸匾。
即便供著玉皇金身,若無人能劈開青磚,照樣貼封條、清戶口。
師父如何混下來的,江塵不知。
他自己呢?
連五禽戲第一式也比劃不利索,更遑論什麼內功心法。
香已儘。
米僅餘鍋底刮下的一層灰。
能換錢之物。鋤頭賣了,油燈賣了,連師父的舊蒲團也換了一升糙米。
總不能將三清爺的泥塑抬到街上擺攤。
他日日磕頭燒香,未見哪位神仙托夢送銀票。
可既然自己能穿來,萬一哪天香火旺了,真有感應呢?
再者,真敢賣神像,怕是連收廢品的老趙也不稀罕。
但凡兜裡還有三十文,他都想多點兩支香,圖個心安。
現實是,連燒火的柴也需去後山撿枯枝。
再不想出路,明日便得去城門口托缽。
“謀生計。”
這兩個字,被他用炭條狠狠寫在牆上。
先前師父靠“算卦”糊口:
幫人看姻緣、問前程、斷吉凶。
雖賺得少,好歹能吃口熱乎飯。
師父臨終前還手把手教他:
“卦象三分在形,七分在神。形者,簽文所示;神者,人心所向。不必拘泥吉凶,但要契入天機。”
如今輪到他上場了。
先活過今日,再想明日之事。
“小道長!”
院門外傳來一聲呼喊。
“來也。”
江塵拍去道袍上的灰,整了整領口,快步迎出。
“小道長,與我算一卦!”
來人他熟,是劉老二,村中出了名的勤快漢。
妻子能乾,三年抱倆,加上前年所生老三,三個小子都長得敦實。
前些日子被鎮上糧行聘去扛包,月錢雖不多,但頓頓有乾飯,一家子氣色都亮了許多。
這次前來,肩上搭著半袋糙米,懷裡抱著一小捆乾麵。
一是求卦。
二是順道接濟道觀。這習慣從師父在世時便養成了。
在這地界,糧食比寶鈔實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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