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後殯天洪武十五年，十月庚午。
南京紫金山下，孝陵寢殿白幡如海，哭聲震天。
整個大明的天空，彷彿都塌了。
九月的最後一場秋雨剛剛停歇，金陵城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泥土氣息，但孝陵內外，沒有人注意到天氣的變化，所有人的眼裡隻有淚，所有人的心裡隻有一個名字——馬秀英，大明的開國皇後，朱元璋的結髮妻子，天下臣民愛戴的馬皇後。
馬皇後病重的消息早在八月就已經傳遍天下，那幾天，大明各地的寺廟道觀香火鼎盛，百姓自發地為皇後祈福。
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一種奇觀——黃昏時分，城中百姓自發聚集在街頭，麵朝南京方向跪拜，祈求蒼天開眼，保佑皇後娘娘鳳體安康。
老人們點起長明燈，婦女們流著淚誦經，連一些私塾裡的孩童，都在先生的帶領下為皇後祈福。
可老天爺沒有聽見這些祈禱。
八月丙戌那天，皇後娘娘握著朱元璋的手，說了人生中最後一句話：
“願陛下求賢納諫，慎終如始，子孫皆賢，臣民得所。”
然後，那雙溫暖了朱元璋一輩子的手，徹底涼了。
寢殿裡燈火通明，白燭的光在秋風中搖曳，將滿殿白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無數個幽靈在無聲地哭泣。
梓宮停在正中央，黑漆漆的棺木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棺木前擺滿了祭品，都是皇後生前愛吃的東西，粗糧餅、清粥、幾碟素菜，簡樸得不像一個皇後的喪儀。
但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因為這是朱元璋親自吩咐的。
“妹子這輩子不愛鋪張，”
他當時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活著的時候不講究吃穿，死了也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你們要是敢往她墳前擺金玉珠寶，咱就把你們的腦袋擺上去。”
殿外秋風嗚嗚地吹，吹得白幡獵獵作響，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在飛。
坐在梓宮前的朱元璋，已經整整兩個時辰沒有動過了。
五十四歲的帝王，如今看起來像一個被掏空了骨架的老獸。他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眼眶周圍是深深的青黑色，那是連續多日不曾合眼的痕跡。
他的嘴唇乾裂，裂開的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卻渾然不覺疼痛，披散的頭髮夾雜著銀絲，在秋風中簌簌發抖，淩亂得像一堆枯草。
他的衣服皺巴巴的，上麵還有嘔吐過的痕跡，那是前幾天哭到昏厥時留下的，明黃色的中衣上滿是汙漬，五爪金龍的刺繡被淚水浸濕後又乾涸，皺得像一團抹布。
太監們想給他換，被他一腳踹翻在地。
“滾！都給咱滾！”
旁邊的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從那以後，沒有人再敢靠近。
現在，他就這麼坐著，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像，他的脊背不再挺直，而是深深地佝僂著，像是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具黑漆漆的梓宮。
“妹子……”
“你說過，要陪咱一輩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回蕩，像一個蒼老的幽靈在自言自語，淒涼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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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等天下太平了，咱倆一起回濠州，回鍾離太平鄉孤莊村，看看咱倆當年住過的那個破草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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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扭曲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你還記得那個草棚子不？咱記得，就那麼屁大點地方，四麵漏風，屋頂漏雨，咱當年從皇覺寺出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是你收留了咱。”
“你說，和尚也是人，也是個苦命人，咱說咱從沒上過私塾，不識字，你就給咱講《論語》，咱聽不懂，但還是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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