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仁反問道：“在你心裡，‘毒’代表著什麼？”
沈瀾想也不想，指了指院子。
“廢話，我滿院子的毒蟲毒草，不就是毒嗎？”
“膚淺。”
路仁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
沈瀾小臉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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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仁卻沒有理她，繼續道：“就拿你昨日炮製的附子來說，三錢可溫陽救逆，一兩卻能使人七竅流血。那你說，這味藥材在你院子裡，到底是毒，還是葯？”
沈瀾捏著衣角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遲疑片刻，低聲道：“自然是……看用量而定。”
“不錯。”
路仁指尖輕輕叩了叩床闆。
“毒與葯，本就是一體兩麵。當年神農嘗百草，斷腸草能害人性命，可其汁液又可治疥瘡。就像——”
他擡手指向窗外晾曬的蛇蛻。
“蛇蛻能治皮膚潰爛，可活蛇的毒牙，卻能要人性命。”
沈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眼神漸漸凝住。
路仁繼續道：“更別說自上古以來，咱們的老祖宗便將入口之物分出了飯、菜、葯、毒四類。能填飽肚子的是飯，好吃的是菜，難吃卻能治病的是葯，入口難受甚至緻死的，才稱為毒。”
“可若沒有先人一代代辨別，這些飯也好，菜也罷，葯也罷，又何嘗不是毒的一種？”
沈瀾沒有說話，隻是低頭沉思。
路仁趁熱打鐵道：“你不是討厭尋常醫道嗎？可醫道之中，‘是葯三分毒’這句話流傳了多少年？”
“飯食之間也有相生相剋，吃得不合適，一樣會鬧出人命。你能說這些不是毒嗎？”
“更別說天地之間，還有肉眼難辨的細小病邪。它們無形無影，卻能使人生病，甚至奪人性命。”
路仁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毒，從來不是隻藏在毒蟲毒草之中。天地之間，處處皆有毒。你隻把院子裡這些毒蟲毒草認作毒，格局未免太小。”
沈瀾眼底忽然掠過一抹亮光。
她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天地之間，無物不是毒？”
路仁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欣慰。
“孺子可教也。”
沈瀾剛被誇一句，尾巴還沒翹起來，嘴上又倔了起來。
“切。就算如此，我若不親身試毒，不還是不知道毒藥的作用？”
“你呀，真是死腦筋。”
路仁有些無奈：“你就不能追本溯源，想想這些毒為什麼能治病，又為什麼會害人嗎？”
說著，他從【歸墟殘玦】中取出不少銀兩，隨手放在床邊。
沈瀾的眼睛頓時瞪圓了。
“你哪來的錢？”
“少管。”
路仁淡淡道：“我給你說兩件事。第一，多買些大蒜，搗成蒜泥後，用溫水浸泡一刻鐘。你可以試試這碗蒜水，究竟能治多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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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瀾皺眉：“大蒜？”
“第二。”
路仁指了指院中那些瓶瓶罐罐。
“把你這滿院子的毒蟲毒草分門別類，再做一座高爐，以高溫蒸煮灼燒，看看它們體內的毒性還能殘留多少。”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你所謂的毒蟲毒草，其毒性究竟有多脆弱。”
沈瀾天性倔強，從不輕易服輸。
路仁越是這樣說，她越要親自驗證一番。
接下來的十日裡，小姑娘幾乎把自己關在院子裡。
她那雙靈巧的小手翻土、砌石、和泥、搭爐，硬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在院中搭起了一座簡易高爐。
爐火熊熊燃起時，滾燙的熱浪撲麵而來，將她額前細碎的髮絲烤得微微捲起，也映亮了她那張寫滿執拗的小臉。
她將精心收集的毒蟲毒草一一投入爐中。
蠍尾、蜈蚣、毒蛛、烏頭、斷腸藤……
那些平日裡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物，在烈焰與高溫蒸煮之下，竟一點點失去了原本的兇性。
毒液乾涸，毒粉變質，草木焦黑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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