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蓁蓁。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出自《詩經·周南·桃夭》，而《詩經》成書於西周至春秋，距離當下商末還有數百年歲月，如今殷商地界沒人聽過這句歌謠。
母親取名，隻因生我當日院中桃樹盛放。
母親說，她生我那日，院中桃樹開得極好，滿枝粉白，風一吹便落了她一身。
她抱著剛出世的我，對父親說：“女兒家，不求富貴，隻願她像桃葉一樣繁茂蔥蘢，一世安康。”
蓁蓁。
蓁蓁。
母親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總是很輕很柔，像春天裡最後一場雪落在桃花瓣上。
我喜歡她這樣叫我。
我喜歡她的一切。
我喜歡她替我梳頭時，手指穿過我頭髮的溫度。
我喜歡她教我認字時，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寫下的那個“蓁”字。
我喜歡她偷偷塞給我一塊蜜漬乾果，眨眨眼說“別讓你爹知道”時，眼角細碎的紋路。
母親是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不，或許她也並不完全懂我。
她不懂為什麼我五歲時，聽見僕人閑談“那家生了個女娃，不能耕戍勞作，白白耗損倉中粟米”，我會突然把茶碗摔在地上，手心被瓷片劃得全是血。
她不懂為什麼我七歲時，看見士兵押著俘虜從街上走過，那些俘虜手腳上全是鐐銬磨出的血痂，來日大多要淪為祭壇人牲，我會連續半個月做噩夢，半夜驚醒後死死抓著她的衣角不放。
她不懂。
但她從不責罵我。
她隻是把我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說：“我家蓁蓁心腸軟，見不得這些。不怕，不怕，娘在呢。”
我在她懷裡哭。
哭待祭的生靈，哭那些生來便被視作累贅的女嬰，哭那些命不由己、難逃獻祭的俘虜。
也哭我自己。
哭我明明知道這一切不對，卻說不出為什麼不對。
哭我明明活了兩世，卻比任何一個孩子都更無助。
是的。
兩世。
這個秘密，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包括母親。
我有時候也會想，許多年以後，當這世上再沒有人記得陳塘關，再沒有人記得那場驚天動地的剔骨還父，再沒有人記得那個叫哪吒的孩子……
到那時候，還會有人記得一個叫王婉的女人嗎？
不會的。殷商尚存上古遺風，貴族女子可赴宴會客、打理家事，王族貴女甚至能領封地、參祭祀，可修撰簡冊歷來偏重男子功業，尋常內眷的名姓極少被史官落筆留存。
史書上不會寫她的名字。話本裡不會提她的存在。
甚至在後世，有人為哪吒流淚，有人為李靖嘆息，有人為太乙真人鼓掌，但他們不會知道，在陳塘關總兵府的後院裡，有一個女人，日日夜夜為她的丈夫擔驚受怕，為她的兒子以淚洗麵。
她叫什麼？
沒有人知道。
史書隻寫“殷氏”。
殷氏。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連一個名字都算不上。
而我的母親叫王婉。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的名字。
有一天，我翻到了她壓在箱底的一方舊帕子，上麵綉著兩個字：王婉。
“這是我的名字，”
她從我手裡輕輕抽走帕子，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像少女似的。
“你外祖父給我取的。婉，婉順的婉。”
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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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字眼。
一個女人最好的褒獎，就是婉順。
我那時候還太小，說不清心裡那股滋味是什麼。
隻是模模糊糊地覺得，母親不應該隻被這兩個字概括。
她不隻婉順，她還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月亮發獃，她會偷偷給我講她小時候爬樹摔下來的糗事，她會在我父親說“女兒家讀書無用”的時候，輕聲說一句“我倒覺得有用”。
她是王婉。
不隻是誰的妻子，也不隻是誰的母親。
她是王婉。
我帶著前世的記憶降生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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