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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他的頭髮和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在暴風中掙紮的旗。
“哪吒——”我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吞沒了，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蓁蓁，快下去！”母親在下麵喊。
母親拉著我。
地窖的門從上麵蓋上，黑暗把我們吞沒。
母親抱著我，丫鬟在角落裡發抖。頭頂上傳來悶雷一樣的巨響，然後是水聲。
整片海砸下來的聲音。
我閉著眼睛，把臉埋在母親的懷裡。
腦海裡全是那抹月白色。
他站在海麵前，那麼小，那麼小。
像一個孩子。
可他本來就是。
水退了。
龍王沒有發慈悲。
是哪吒。
他做了什麼，我後來才從別人的口中拚湊出來。
他一個人擋在陳塘關前麵，和龍王對峙。
他說龍太子是他殺的，和陳塘關無關。要殺要剮，沖他來。
龍王不答應。
龍王要血洗陳塘關，要整個陳塘關給龍太子陪葬。
然後哪吒做了一件事。
他當著龍王的麵，拔劍。
他沒有刺向龍王。
他刺向了自己。
“我哪吒，今日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一身血肉，還與父母。從此與陳塘關無幹。你要報復，找我來。”
這些話是後來殷夫人的丫鬟告訴我的。
丫鬟是聽李府的侍衛說的，侍衛是聽逃回來的士兵說的。
傳到我的耳朵裡，已經不知道轉了幾手，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添油加醋。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真的那麼做了。
在暴雨裡，在龍王麵前，在陳塘關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把自己一刀一刀地還了回去。
我到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過來的。
母親在後麵追，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聞。
赤著腳，踩過泥濘，踩過碎瓦，踩過不知道從哪裡漂來的破布和斷木。
裙子濕透了，貼在腿上，絆得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我爬起來，繼續跑。
然後我看見了。
李府的門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雨還在下，小了，像在哭。
人群的中間，空出一塊空地。空地的正中央，躺著一個人。
白衣，已經被血浸透了。
紅得像嫁衣。
我推開人群，擠進去。
沒有人攔我。
他們大概認出了我是誰，也可能沒有。
不重要。我擠到最前麵，跪在那灘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水窪裡。
他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隻有眉心那一點硃砂還在，紅得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淚。
“哪吒。”我叫他。
他沒有回答。
他的手還握著一把劍，劍上全是血，他的和別人的分不清。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水珠。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什麼。
“哪吒。”我又叫他。
還是沒有回答。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
像那天他碰我的手背一樣涼。
我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小。
他還不到十歲。
我跪在雨水裡，握著一個死去孩子的手，周圍是陳塘關的百姓。
他們在哭，在嘆氣，在竊竊私語。
有人說“可憐”，有人說“活該”，有人說“這下龍王該消氣了吧”。
我擡起頭，看著他們。
那些臉，一張一張，模糊在雨水裡。
有些人我認識，是隔壁的嬸子，是街口賣豆腐的大叔，是父親麾下士兵的家眷。
他們跪過龍王。他們求過雨。他們的孩子差點被送去喂龍。
現在這個孩子替他們殺了龍，也替他們死了。
他們說“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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