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意味著，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因為我一個人，不可能跳過幾千年的歷史進程。
就算我站在陳塘關的市井大喊“人人平等”，也沒人會聽懂。就算我組織了起義，建立了政權，等我一死，它也會倒退回去。
因為歷史不是一個人推得動的。這個念頭讓我沮喪了很久。
但後來我想，也許我什麼都不用做。也許我隻需要活下去，記住這一切，然後把種子種下去。
種在每個人的心裡。
哪怕隻有一個人聽懂了我的話，哪怕那個人隻記住了一句話，那句話會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樹，結出很多很多的種子，然後隨風飄散，落在別的地方，長出更多的樹。
也許幾千年後，那些樹會長成森林。
我看不見那座森林。但我知道它會存在的。
因為我是從那個時代穿越過來的。
我親眼看見過那座森林，它的根係紮在前世的土壤裡，高聳入雲，遮蔽了半邊天空。
我見過。
所以我知道它會長起來。
可我還是害怕。
害怕得想把自己鎖在院子裡，永遠不出門。
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讓我害怕。
神仙，妖怪，封神榜，薑子牙，哪吒，商朝，周朝，西岐，朝歌。
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山，壓在我胸口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哪吒要封神。
他是靈珠子轉世，是闡教弟子，是薑子牙帳下的先鋒官。他的命運早就寫好了。他會幫助周朝打敗商朝，他會立下赫赫戰功，他會功成身退，肉身成聖。
他會成為神。
而我呢？我薑蓁蓁是什麼人？
陳塘關一個副將的女兒，一個普通的凡人，一個連門都不敢出的膽小鬼。
我沒有法力，沒有背景，沒有任何在這個世界立足的資本。
我可以做什麼？
封神是註定的。商周之戰是註定的。哪吒是註定的。一切都是註定的。
我是誰？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我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不了。
我隻能坐在這裡，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在鞦韆上，在槐樹下，在心裡翻江倒海，在表麵上安安靜靜。
商朝。
這個字眼活過來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黑暗的、沉重的山。
神仙在上麵打架，凡人在底下流血。祭坑裡的人骨疊了一層又一層，奴隸的枷鎖磨破了他們的皮肉，所有人的哭聲被風吹散在曠野裡。
沒有人會在意這些。
因為一切都寫在命運裡。
商朝該亡，周朝該興，封神榜上該有三百六十五個名字，這就是天數。
天數。
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和“殷氏”一樣輕飄飄。
我恨這兩個字。
可我不知道該恨誰。
恨天？天上有神仙，神仙動動手指就能碾死我，我和地上的螞蟻有什麼區別？恨人？人太多了，幾千萬人，恨不過來。恨命運？命運是什麼？是抽象的概念，是寫在書本上的詞，是沒有實體的東西。
我隻能恨我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膽小，恨自己明明看得見那座森林，卻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它的樣子。
恨自己坐在鞦韆上，在心裡起義了千百遍，在現實中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片曠野上，天空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有人影在晃動，他們在挖坑，很大很大的坑。
坑邊跪著一排人，手腳被縛著，低著頭，看不清臉。
有個穿黑袍的人舉著刀，刀光一閃，一個人倒了下去。再一閃，又一個人倒了下去。
血從坑邊漫過來，漫過我的腳踝。
我想跑。腳像生了根一樣，動不了。
我想喊。嘴像被封住了一樣，張不開。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人，站在坑邊，舉著刀的黑袍人。
他擡起頭來，看向我。
他的臉是空白的。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什麼都沒有。隻是一個空白的、光滑的、像麵具一樣的東西。
但我認識他。
他是這個時代。
他是商朝，是周朝，是封神，是神權，是一切。
他是命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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