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回頭了。
妲己，你說的沒錯。
回頭也回不去，回不去陳塘關，回不去朝歌，回不去那個有鞦韆的院子，回不去母親身邊。
時間遠了，那些日子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可我總想回去。
但人要往前走，走到一個能看清楚這一切的地方，走到答案麵前。
哪怕答案是空的。
我走了很久。
腳底的泡結了痂，又磨破了，又結了痂。
鞋子磨穿了兩個洞，我用布條纏一纏繼續穿。
包袱越來越輕，乾糧吃完了，隻剩一件換洗衣裳和母親納的那雙新鞋。
新鞋捨不得穿，留著，等到了齊國再穿。
哪吒還在身後。
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馬蹄聲。
我不回頭，他也不上前。
有時候馬蹄聲消失了，我停下來豎著耳朵聽，過一會兒又出現了。
他去打水了，或者去找吃的了。
回來的時候也不說，隻是馬蹄聲從遠處慢慢靠近，篤，篤，篤，像心跳。
一路上我沒有遇見妖。
剛離開陳塘關的時候，我怕遇見妖。
夜裡聽見風吹草動就驚醒，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妲己是妖，我在她身邊睡了兩年，知道了妖是什麼樣子。
她們會笑，會說話，會用法術變出點心和鞦韆。
她們也會殺人，把人推進火裡，看著他們燒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她們不是鬼怪故事裡那種青麵獠牙的怪物。
她們長得好看，說話好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走在路上，你認不出她們。
可是一個都沒有。
我走了這麼多天，過了這麼多山，趟了這麼多河，一個妖都沒有遇到。
也許是我認不出，也許它們根本不在路上。
它們在山裡，在洞裡，在沒人去的地方。
它們在躲人，不是人在躲它們。
封神之戰死了那麼多妖，它們怕了。
妲己死了，她們也怕了。
可沒有妖，也就沒有神。
沒有神，哪吒是什麼？
這個問題一直跟著我，走到齊國。
入冬了。
齊地的風比陳塘關硬，吹在臉上像刀子。
路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隻乾瘦的手。
我裹緊外衣，加快腳步。
齊國都城就在前麵了，能看見城牆，灰色的，很高。
身後傳來馬蹄聲。比平時近。
我沒有回頭。
“薑蓁蓁。”哪吒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他騎著馬，已經到了我旁邊。
“你還要走到什麼時候？”
“走到到了的時候。”
他沉默了一下，從馬上跳下來，牽著馬走在我旁邊。
他沒有穿鎧甲，一身紅衣，混天綾纏在肩上。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到處飛，他也不攏。
“到了以後呢？”他問。
“到了以後找薑子牙，問他怎麼修仙，怎麼回家。”
“回哪個家？”
我沒有回答。
我們並排走著，走過護城河，走過城門。
守城的士兵攔下我們，哪吒從腰間取下一塊令牌晃了一下，士兵立刻讓開了。
薑子牙的府邸在城東。
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
大門開著，門房裡出來一個老僕，問我們找誰。
“薑子牙。”哪吒說。
“丞相在書房。”老僕看了一眼哪吒，又看了一眼我，“請隨我來。”
府邸很大，院子套院子，迴廊連迴廊。
我跟著老僕，走過一重又一重門。
哪吒跟在我身後，沒有牽馬。
馬被小廝牽走了。
書房在最後一進院子。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梧桐樹，葉子掉光了。
薑子牙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竹簡，正在寫什麼。
他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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